二月初二,龍抬頭。
云州城頭的積雪已經開始消融,屋檐垂下冰凌,在午后的陽光下滴著水,敲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北疆的春天來得遲,風依舊凜冽,卷著沙塵從城墻外呼嘯而過。
城南官道上,一隊人馬緩緩行來。
約三百人,清一色穿著破舊的灰色號衣——那是大宋軍中罪囚營的標識。
隊伍歪歪扭扭,步履蹣跚,許多人拄著削尖的木棍當拐杖,每走一步都搖搖欲墜。
為首的十名女子格外顯眼。
李紈走在最前頭,深灰色的號衣已經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她的頭發用一根粗布條緊緊束在腦后,額前散亂的發絲沾著塵土和汗漬,貼在蒼白的面頰上。
嘴唇干裂,滲著血絲,那雙曾經溫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前方的城門,仿佛已經失去了焦點。
但她腰桿依舊挺得筆直——那是二十多天長途跋涉中,唯一沒有丟掉的東西。
夏金桂走在她左側三步遠的地方。
她比李紈更狼狽,號衣左肩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臟污的中衣。
但她臉上那股桀驁不馴的神情,卻比出發時更加鮮明。
她手里拄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要把滿腹怨氣都踩進泥土里。
寶蟾跟在她身后,低著頭,肩膀縮著,像個受驚的兔子。
香菱走在李紈右側,手里緊緊攥著一柄短刀。
襲人、麝月、秋紋、碧痕、小紅、玉釧走在后面。
她們比李紈等人更年輕,但長途跋涉的折磨讓她們看起來像枯萎的花。
襲人的臉頰凹陷下去,眼圈烏黑;麝月的左腿一瘸一拐,那是第三天摔傷后留下的;
秋紋和碧痕互相攙扶著,嘴唇凍得發紫;
小紅咬著唇,眼神倔強;
玉釧低著頭,一聲不吭。
隊伍后面,是一輛馬車。
車簾掀起,露出一張白凈無須的臉——正是郭懷德。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紫袍,外罩黑貂裘,手里捧著暖爐,與車外那些衣衫襤褸的女子形成鮮明對比。
“總算是到了。”
他瞇著眼,打量著遠處的云州城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一路……可不容易啊。”
旁邊騎馬跟隨的監軍太監劉公公諂媚地笑道:“公公辛苦。這些罪囚能活著走到云州,已是托了您的福。”
“托咱家的福?”
郭懷德輕笑,“她們該托的是秦王的福。若不是秦王在北疆連戰連捷,陛下怎會想到這一出‘歷練女兵’的妙計?”
他說著,目光掃過車外那些踉蹌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這一路,三百女兵,已經死了三十七個。
病死的,凍死的,累死的……
他親眼看著她們倒在雪地里,看著監軍士兵把尸體拖到路邊,隨便挖個淺坑埋了。
但他不在乎。
趙桓要的是“送死”,要的是“惡心王程”。
死多少人,怎么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些人得死在北疆,死在戰場上,死在王程眼皮底下。
“進城。”郭懷德放下車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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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門緩緩打開。
守城士兵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面面相覷。
罪囚營他們見過,女囚他們也見過——但三百名女囚,穿著號衣,拿著破銅爛鐵,從汴京走到云州……這是頭一遭。
“站住!”守城校尉攔在門前,“什么人?”
郭懷德的馬車駛到最前頭。
一個小太監跳下車,尖聲喝道:“司禮監掌印太監郭公公奉旨押解罪囚入營!還不讓開!”
校尉一愣,連忙抱拳:“末將不知是郭公公,失禮。但……王爺有令,非北疆軍籍者入城,需有王爺手令或兵部文書……”
“文書在此。”
郭懷德掀開車簾,遞出一卷明黃絹帛。
校尉接過,展開細看——是兵部的調令,蓋著樞密院大印,還有趙桓的朱批:“著北疆節度使秦王王程,督訓此三百女兵,充入前鋒營戴罪立功。”
校尉臉色微變。
前鋒營?
這些女人?
“郭公公,”他遲疑道,“此事……末將需稟報王爺……”
“不必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城內傳來。
王程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在張成、趙虎的陪同下,緩步走出城門。
他神色平靜,目光掃過那三百名狼狽不堪的女子,在李紈、夏金桂等人臉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郭懷德身上。
“王爺!”
郭懷德連忙下車,躬身行禮,“奴婢郭懷德,奉陛下旨意,押解賈府女眷三百人至云州,充入前鋒營,交由王爺督訓。”
他說得恭敬,腰彎得很低,但那雙細長的眼睛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王程接過兵部文書,快速瀏覽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他緩緩道,“北疆戰事剛了,便送來三百女兵讓本王‘歷練’。這是信不過本王的練兵之能,還是……另有用意?”
郭懷德心中一凜,連忙賠笑:“王爺說笑了。陛下常言,秦王用兵如神,尤善調教將才。汴京城中誰人不知,史姨娘云州城下一箭斃敵,威震西夏?
陛下這是仰慕王爺之能,特送這些女子來,請王爺點撥一二,若能再調教出幾個‘史湘云’,也是我大宋之福啊!”
他這話說得漂亮,把“送死”說成“歷練”,把“惡心”說成“仰慕”。
王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趙桓這一手,確實陰毒。
接,就得把這些女人送上戰場——無論她們是死是活,賈家這筆賬都會算在他頭上。
賈探春、薛寶釵她們,心里會怎么想?
不接,就是抗旨。
“郭公公一路辛苦。”
王程將文書遞還給張成,語氣平淡,“既然陛下有旨,本王自當遵從。只是……”
他頓了頓,看向那三百名女子:“前鋒營乃軍中精銳,非驍勇善戰者不能入。這些女子長途跋涉,形容憔悴,恐難勝任。不如先安置在城中,調養幾日,再行定奪。”
郭懷德眼中閃過一絲得色,但面上依舊恭敬:“王爺考慮周全。只是陛下有言,戰事不等人。北疆雖暫平,但金國虎視眈眈,草原諸部蠢蠢欲動。
這些女子既是戴罪之身,理當盡快入營,戴罪立功才是。”
他這是逼著王程立刻把人送進前鋒營。
王程深深看了他一眼。
“既如此,”他緩緩道,“張成,帶她們去城西營地,先安置下來。明日,本王親自檢閱。”
“是!”張成抱拳。
郭懷德笑容滿面:“那奴婢就不打擾王爺了。陛下還有口諭,請王爺早日平定北疆,凱旋回京,陛下必當重賞。”
他說完,躬身退后,上了馬車。
車輪轉動,帶著一隊禁軍護衛,緩緩駛離城門。
王程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三百名女子在張成的帶領下,踉蹌著走進城門。
她們經過他身邊時,李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洞,絕望,帶著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已都不相信的希望。
王程面無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進了城,他才轉身,對趙虎低聲道:“去后院,告訴王熙鳳和史湘云——李紈她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