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卯時初刻,定州城頭還籠著一層灰蒙蒙的晨霧。
女營駐地最大的那頂帳篷里,王夫人早早醒了。
她靠坐在鋪著干草的地鋪上,身上蓋著郭懷德昨夜悄悄派人送來的錦被。
一床八成新的寶藍色綢面被子,雖不及賈府用的云錦,但比起女營配發的粗布薄被,已是天壤之別。
薛姨媽躺在她旁邊,也睜著眼,盯著帳篷頂棚那些修補過的破洞出神。
“姐姐,”薛姨媽忽然壓低聲音,“你說……郭公公真能給咱們換住處?”
王夫人沒立刻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錦被光滑的綢面,指尖傳來冰涼細膩的觸感,讓她恍惚間以為回到了榮禧堂的暖閣。
可一睜眼,看到的仍是簡陋的帳篷、污損的帳布,還有角落里那個散發著霉味的破木箱。
“他既然說了,應該不會食言。”
王夫人聲音嘶啞,“畢竟……咱們對他還有用。”
校場上,女兵們正在列隊。
夏金桂一身深藍色勁裝,腰佩橫刀,站在隊列前方訓話。
“昨日射箭考核,第三隊合格率不足六成!”
她的聲音清亮嚴厲,“今日加練半個時辰!哪個隊再拖后腿,全隊晚上加跑十里!”
女兵們噤若寒蟬。
李紈站在夏金桂身側,穿著那身淺青色錦緞襦裙,在清一色的粗布勁裝中格外扎眼。
她垂著眼,手里拿著一本名冊,偶爾抬頭看一眼隊列,又迅速低下頭——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有羨慕,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李副統領,”夏金桂側頭看她,“今日藥草清點,你去傷兵營走一趟。昨日送來的三七、白芨,數量要對上。”
“是。”李紈輕聲應道。
這是夏金桂在給她找臺階下——讓她離開校場,避開那些刺眼的目光。
就在這時,轅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個穿著監軍親兵服色的士卒抬著個木箱走了進來,后面跟著郭懷德身邊那個姓劉的小太監。
“王爺體恤女營將士,特批一批御寒衣物。”
劉太監尖著嗓子,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夫人身上,“王夫人,請您過來清點一下。”
校場上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王夫人。
夏金桂眉頭一皺:“劉公公,物資分發自有女營軍需官負責,何須勞煩王夫人?”
“哎喲,夏校尉這話說的,”劉太監皮笑肉不笑,“王夫人是榮國府當家主母出身,理賬管物最是在行。郭公公說了,這批衣物金貴,得讓細心的人經手。”
他說著,已經打開了木箱。
里面是二十幾件嶄新的棉襖,料子厚實,針腳細密,還有幾雙牛皮靴子。
在北方春寒未退的時節,這確實是難得的御寒物資。
女兵們的眼睛都亮了。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走了過去。
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榮國府當家主母的位置上,那種久違的、被人仰視的感覺,讓她蒼白憔悴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病態的紅暈。
她伸出手,仔細檢查著棉襖的料子和做工,又拿起靴子掂了掂,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棉襖二百件,靴子八十雙。料子還算過得去,只是這針腳……”
她頓了頓,瞥了夏金桂一眼:“比不得府里繡娘的手藝,但給兵卒穿,也夠了。”
那語氣,那神態,活脫脫就是當年在榮國府清點年貨時的模樣。
夏金桂眼中寒光一閃,卻強忍著沒發作。
李紈站在一旁,手指緊緊攥著名冊,指節發白。
“那就請王夫人分發吧。”
劉太監笑呵呵地說,“郭公公特意交代,要‘公平公正’,讓每位將士都能感受到王爺的恩典。”
這話說得漂亮,可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讓王夫人分發,就是給了她拿捏眾人的權力。
王夫人點點頭,目光掃過女兵隊列。
她先點了幾個名字——都是昨日沒有表態愿意修煉《玉女心經》的年輕女子。
“你們幾個,過來領。”
芳官等人怯生生地上前,每人領到一件棉襖。
棉襖是嶄新的,厚實暖和,幾個女孩抱在懷里,臉上都露出喜色。
王夫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接著,她又點了一批人——大多是第二批來的女眷中,昨日沒表態、但也未明確反對的。
這些人也領到了棉襖。
校場上,已經有一半人拿到了御寒衣物。
剩下的女兵們眼巴巴地看著,尤其是那些最早從汴京來的老兵。
她們身上的棉襖早已破舊不堪,補丁摞補丁,根本抵擋不住北地春寒。
夏金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終于,王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李紈身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李副統領身為從五品校尉,月俸二十兩,想必不缺這點御寒之物吧?”
李紈渾身一顫。
校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李紈,看著她身上那件錦緞襦裙。
這料子確實比棉襖金貴,可它不御寒啊!
清晨的寒風吹過,李紈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夏金桂終于忍不住了:“王夫人!李紈是女營副統領,按例當有御寒衣物!”
“按例?”
王夫人挑眉,聲音不疾不徐,“夏校尉說得對,是該按例。
可這批衣物,是王爺‘特批’給女營將士的‘恩典’。既是恩典,自然由經手人酌情分發。”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那些還沒領到衣物的老兵:“這些姐妹跟隨王爺征戰多日,勞苦功高,理應優先。李副統領……想必能體諒吧?”
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王爺恩典”,又扯上了“勞苦功高”,還把李紈架到了“體諒”的高臺上。
李紈咬著唇,低聲道:“太太說得是……罪……末將不需要。”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極其艱難。
夏金桂死死攥著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劉太監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幾乎要壓不住。
最終,那批御寒衣物分發完畢。
最早來的老兵們大多領到了,第二批女眷中聽話的也領到了。
沒領到的,除了李紈,還有夏金桂——王夫人壓根沒點她的名,仿佛她這個人不存在。
還有麝月、襲人、玉釧兒等幾個最早修煉《玉女心經》、如今已是女營骨干的。
“夏校尉,”王夫人似笑非笑地看著夏金桂,“您不會也缺這件棉襖吧?”
夏金桂冷笑一聲:“不勞王夫人費心。”
她轉身,對女兵們厲聲道:“都愣著干什么?!列隊!開始訓練!”
女兵們慌忙列隊,可許多人的眼神,還忍不住瞟向那些抱著新棉襖的同伴。
晨訓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