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云州城西營地。
白日里那場驚心動魄的邊界遭遇戰,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的鳥,在營地上空撲棱棱飛了個遍。
“聽說了嗎?郭公公尿褲子了!”
“何止尿褲子!我表兄在節度使府當差,說那閹貨被抬回來時,褲襠都結冰了,硬邦邦一塊!”
“真的假的?不是說去邊界巡視嗎?怎就嚇成這樣?”
“嘿,你是沒見著那場面!張統領押著他回來時,兩百禁軍只剩三十幾個,個個丟盔棄甲。
郭公公那臉色,白得跟死人似的,路都走不穩,全靠人架著……”
營房角落,幾個火頭軍正圍著燒水的土灶低聲說笑,鍋里熬著給女兵們的糙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要我說,活該!”
一個滿臉麻子的老兵啐了口唾沫,“那閹貨平日眼睛長在頭頂上,仗著是宮里來的,連咱們王爺都不放在眼里。這下可好,真見了血,原形畢露了!”
“小聲點!”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兵卒左右看了看,“到底還是監軍,當心他聽見……”
“聽見又如何?”
麻子老兵嗤笑,“他現在還有臉見人?我聽說昨兒夜里,他屋里藥罐子摔了七八個,把劉公公罵得狗血淋頭。
今兒一早,營門都沒出,連早膳都是讓人送進去的!”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時不時瞟向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那是郭懷德的住處。
帳門前,兩個禁軍士兵站得筆直,臉上卻沒什么血色,眼神飄忽。
白日里跟著郭懷德潰逃的那幾十個人,此刻正灰頭土臉地蹲在帳外空地上,一個個垂頭喪氣,像霜打的茄子。
帳內,一股濃烈的藥草味混合著沒散盡的尿臊氣,熏得人頭疼。
郭懷德癱坐在鋪著厚厚毛氈的矮榻上,身上裹著三層錦被,卻還是止不住地哆嗦。
他已經換了一身干凈的常服,可總覺得褲襠里還是濕漉漉、涼颼颼的,那股屈辱的觸感像毒蛇一樣纏著他,怎么也甩不掉。
劉公公的尸體已經拖回來了——被亂馬踏得面目全非,只用草席一卷,丟在營地角落,等明日隨便挖個坑埋了。
郭懷德想起劉公公臨死前那聲尖叫,就覺得脊背發涼。
“廢物……都是廢物……”
他喃喃自語,手指緊緊攥著被角。
腦海中反復回放白日里的一幕幕:王程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西夏騎兵黑壓壓沖過來的陣勢,自已沒命奔逃的丑態,還有雪地上那幾灘黃白之物……
“噗——”
帳外忽然傳來壓抑的嗤笑聲。
郭懷德渾身一顫,猛地抬頭:“誰?!”
帳簾掀起一角,一個禁軍都尉探頭進來,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公公,藥熬好了。”
“滾進來!”郭懷德厲聲道。
都尉端著藥碗,小心翼翼走進來。
藥湯黑乎乎的,冒著熱氣,苦味撲鼻。
郭懷德接過碗,手卻抖得厲害,藥湯灑出來,燙得他手背一紅。
“廢物!”
他怒罵一聲,也不知是罵自已還是罵那都尉,狠狠將藥碗砸在地上。
“哐當!”
瓷碗碎裂,藥湯濺了一地。
都尉嚇得跪倒在地:“公公息怒!公公息怒!”
郭懷德胸口劇烈起伏,許久才喘勻了氣。
他盯著地上的碎片,聲音嘶啞:“外頭……都在說什么?”
都尉身子一僵,支支吾吾:“沒……沒說什么……”
“說實話!”郭懷德一腳踹在他肩上。
都尉被踹得歪倒在地,連忙爬起來,哭喪著臉:“就……就是些閑話……說公公今日……今日……”
“今日什么?!”
“今日英勇……英勇……”都尉說不下去了,額頭冷汗涔涔。
郭懷德慘笑。
英勇?
怕是都在笑他尿褲子吧。
他緩緩閉上眼睛,只覺得一股邪火在胸口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王程……都是王程!
那個家伙,故意帶他去邊界,故意讓他出丑,故意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郭懷德是個貪生怕死的廢物!
“出去。”郭懷德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都尉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出了帳篷。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郭懷德癱在榻上,眼中漸漸涌起瘋狂的恨意。
王程他動不了,可那些女人……那些讓他今日丟盡臉面的根源……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帳外,投向營地角落那排土坯房的方向。
————
同一時刻,營地角落的土坯房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屋里點了兩盞油燈,燈芯挑得很亮,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李紈、夏金桂、襲人等人圍坐在干草堆上,中間擺著一碟史湘云悄悄送來的芝麻糖餅——雖然冷了,但甜香依舊誘人。
“哈哈哈!你們沒看見郭懷德那閹貨回營時的樣子!”
史湘云盤腿坐在最中間,手里拿著半塊糖餅,眉飛色舞地比劃著。
“臉白得像紙,走路都打飄,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架著,褲襠那兒——嘖嘖,濕了一大片!”
她刻意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快意。
屋里響起壓抑的笑聲。
襲人捂著嘴,眼睛彎成月牙:“該!讓他平日里耀武揚威的,真遇上事兒,慫得跟什么似的!”
麝月也笑:“可不是嘛,還監軍呢,刀都沒見著就尿褲子了。咱們昨日跟那些俘虜拼命的時候,他可在后頭躲得遠遠的。”
秋紋、碧痕跟著點頭,臉上都是解氣的神色。
連一向膽小的香菱,此刻也抿著嘴偷笑。
她想起白日里聽雜役們議論的話,小聲說:“我聽人說……郭公公回來時,馬鞍上都是……都是那個……”
她沒好意思說下去,臉先紅了。
“尿!”
夏金桂接過話頭,說得干脆利落,臉上滿是譏誚,“那閹貨不是能嗎?不是要咱們‘真刀真槍’練嗎?結果自已見了真刀,比兔子竄得還快!”
她拿起一塊糖餅,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郭懷德的肉。
李紈坐在一旁,臉上也帶著笑,眼中卻有揮之不去的憂慮。
她等眾人笑夠了,才輕聲開口:“痛快是痛快,可……郭懷德那人,睚眥必報。今日丟了這么大的臉,緩過氣來,定會拿咱們出氣。”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
屋里的笑聲漸漸停了。
襲人臉上的笑容僵住,小聲說:“紈大嫂子說得對……那閹貨今日在王爺那兒吃了癟,不敢找王爺麻煩,肯定要拿咱們撒氣。”
“怕什么?”
史湘云眉毛一挑,“王爺今日這一出,就是做給他看的。他若還敢動你們,王爺自有辦法收拾他!”
“可……”
李紈遲疑,“王爺畢竟不能時刻盯著營地。郭懷德若玩陰的,比如……在飲食里下藥,或者在訓練時‘失手’……”
她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了。
夏金桂放下糖餅,眼神冷了下來:“紈大嫂子說得對。那閹貨什么齷齪事干不出來?今日王爺讓他丟了這么大的臉,他不敢明著報復,暗地里使絆子是必然的。”
她環視屋里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縮在角落的香菱身上。
香菱正小口小口咬著糖餅,見夏金桂看她,嚇得手一抖,餅差點掉地上。
“香菱。”夏金桂開口。
“夏……夏姨娘。”香菱怯生生地應聲。
“你過來。”夏金桂招招手。
香菱猶豫了一下,放下糖餅,挪到夏金桂身邊。
夏金桂上下打量她。
這丫頭瘦瘦小小的,臉上沒什么血色,眼睛倒是很大,卻總是濕漉漉的,像受驚的小鹿。
昨日里那場“訓練”,她雖然沒受什么傷,可一直躲在人后,連刀都不敢拿。
“你今日,”夏金桂緩緩道,“又哭了?”
香菱臉一紅,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我……我害怕……”
“怕什么?”
夏金桂語氣嚴厲,“有什么好怕的?你看看襲人,看看麝月,她們不怕?可她們哭了嗎?”
香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哭出來。
李紈看不過去,柔聲道:“金桂,香菱膽子小,你慢慢教她……”
“慢慢教?”
夏金桂打斷她,聲音提高了幾分,“紈大嫂子,咱們現在是什么處境?刀架在脖子上,哪有時間慢慢教?
郭懷德那閹貨隨時可能發難,咱們這些人里,香菱最弱,最容易被拿捏。她若再不強大起來,到時候拖累的可是所有人!”
她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
屋里一時安靜。
香菱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她咬著唇,小聲啜泣:“我……我會拖累大家的……我……我知道……”
看她這樣,夏金桂心中也有些不忍。
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些:“香菱,我不是要罵你。我是著急。這世道,軟弱就是罪。你越怕,別人越欺負你。你越哭,別人越覺得你好拿捏。”
她頓了頓,看著香菱淚汪汪的眼睛:“你想不想變強?想不想以后不用再怕那些俘虜,不用再怕郭懷德?”
香菱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渴望,卻又被恐懼壓了下去:“我……我想……可是……”
“沒什么可是。”
夏金桂斬釘截鐵,“明日,我帶你去見王爺。”
這話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見王爺?”李紈詫異,“金桂,你……”
“香菱也該修煉《玉女心經》了。”
夏金桂淡淡道,“咱們這些人里,她底子最差,性子最軟。若不早點開始修煉,等郭懷德真動手了,她第一個遭殃。”
她看向香菱,眼神銳利:“香菱,我只問你一次——你愿不愿意?
修煉會很苦,會很羞人,但練成了,你就能像我們一樣,有力氣,有膽子,不用再任人宰割。”
香菱看著夏金桂,又看看李紈,再看看襲人、麝月她們。
她想起白日里夏金桂在人群中廝殺的身影,想起李紈擲刀救人的果敢,想起襲人、麝月雖然害怕卻依舊咬牙堅持的模樣……
她不想再當那個只會躲在后頭哭的膽小鬼。
“我……我愿意。”
香菱用力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兇,但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決心。
夏金桂臉上終于露出笑容。
她拍拍香菱的肩:“好。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