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必須得找個可靠的人來保護媽媽。
想來想去，楚嵐想到了表弟江凱。
江凱雖然年輕沖動，但他正直善良，交待給他的事他肯定會辦好。
從療養院到江凱學校的路上，楚嵐一邊開車，腦子里像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將每一個可能的風險點反復拆解、推演。
用媽媽來牽制她，讓她不能正常參加考試，這幾乎是可以確定的。
但是對方會用什么手段，什么時間點下手，這個猜不透。
二十分鐘后，車子停在了政法大學東門外。
楚嵐撥通了江凱的電話。
“姐？”江凱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亮，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籃球場，“你怎么給我打電話了？有事？”
“在學校嗎？出來一趟，東門，我車在這兒。”楚嵐言簡意賅。
“行！等我五分鐘！”
楚嵐靠在駕駛座里，透過車窗看著校門口進進出出的年輕面孔。那些蓬勃的、帶著書卷氣的臉，讓她恍惚間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抱著厚厚的法典匆匆走過這條林蔭道，眼睛里裝著對未來的全部憧憬。
那時她以為，努力讀書，考上最好的大學，就能把命運攥在自己手里。
后來才知道，人生這張考卷，有些題目根本不講道理。
車門被拉開，帶進來一股熱氣。
江凱貓腰鉆進來，身上還穿著打球的運動背心，額發被汗水打濕，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他喘著氣，抓起楚嵐放在扶手箱上的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大口。
“姐，啥事啊這么急？”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側過身看她，“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煩？沈家那對母女還不消停？”
江凱二十歲的男孩，骨架已經長開了，肩膀寬，手臂有流暢的肌肉線條。臉上還帶著點未褪盡的少年氣，但眼神亮，透著股不服輸的倔勁。
上次在酒樓為她出頭，被關進去幾天，出來后人好像沉穩了些。
“小凱。明天我要考試，很重要。”
江凱立刻坐直了：“博士考試對吧？我知道！姐你肯定能行！”
楚嵐笑了笑，“但有人不想讓我考。”
江凱臉色一變：“誰？顧明森？還是沈家……”
“目前不清楚。重要的是，他們可能會對我媽下手。”
“什么？”江凱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他們對姑姑……他們想干什么？”
“讓我媽明天‘出事’。在我進考場前，療養院會打電話給我，說我媽病情惡化，情緒失控，需要家屬立刻到場。”
“當然，目前這只是我的猜想，但我想應該大概就是類似的事件。”
江凱的拳頭攥緊了，手背上青筋繃起來。
“這幫王八蛋！姑姑都那樣了，他們還……”
“所以小凱，”楚嵐伸手，按住他攥緊的拳頭，那手背滾燙，還在微微發抖，“姐需要你幫忙。”
“姐你說！要我做什么？揍人還是報警？我這次一定……”
“我要你明天一早，去療養院。”
“在我媽病房里守著，寸步不離。從早上七點，守到下午五點我考完試出來。”
“任何人——醫生、護士、護工，不管是誰，只要靠近我媽，你都得盯著。吃的喝的，端給我媽的任何東西，你都要過一遍眼。”
“你就攔著，強硬點攔著。就說是我交代的，考試期間，一切外人禁止接觸。出了任何事，我負責。”
江凱重重點頭，眼神狠起來：“我明白！姐你放心，明天我就搬個凳子坐姑姑門口，一只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楚嵐心里那根繃緊的弦，稍微松了一寸。
但還有更棘手的問題。
“但有一個問題，我得想其他的辦法，那就是“藥。”
江凱愣了愣：“藥？”
“我媽每天要吃藥，護士會按時送過來。”
“那是控制病情的，不能停。可如果有人在藥里動了手腳呢？”
江凱到底年輕，沒經歷過這種陰暗算計，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你是說他們在藥里做文章？他們敢？”
“有什么不敢？”
“對于一個‘精神病人’來說，情緒失控、行為過激，太正常了。就算事后查出藥有問題，也可以推給‘工作失誤’、‘拿錯藥’，最后找個臨時工頂罪，不了了之。”
江凱也覺得為難，“可姑姑那藥是天天要吃的啊！如果不吃藥，出問題怎么辦？”
“我的意思是不能吃療養院的藥。”楚嵐說，“但藥不能停。”
“我現在就去醫院，找我媽之前的主治醫生開藥。她所有的病歷和用藥記錄我都有電子版，開一個星期的量沒問題。”
江凱眼睛一亮：“對啊！我們自己有藥，就不怕他們動手腳了！”
“對。”楚嵐點頭，“明天護士送藥來，你先正常接。然后找個理由，說等會兒再吃，或者說飯后服用——隨便什么借口。然后把藥換掉。”
“把她們給的藥收好，一片都不能丟。然后給我媽吃我們自己開的藥。
“我要知道，他們給的藥到底有沒有問題。”
她解鎖手機，翻出一個備注為“陳主任”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喂？陳主任您好，我是江文慧的女兒楚嵐。很抱歉這么晚打擾您……對，我媽媽之前一直在您那兒看的。是，她現在在靜安療養院。”
“是這樣，我明天要參加一個重要的考試，可能沒辦法按時去療養院給我媽媽送藥。想麻煩您幫我開一個星期的藥量，我讓我表弟現在過去取……對，還是之前的處方，奧氮平每天一次，每次五毫克，勞拉西泮備用……太感謝您了陳主任，給您添麻煩了。”
掛了電話，楚嵐看向江凱：“陳主任今晚值班，你現在就去市一醫院精神科找他。病歷和處方我馬上發你微信。”
“好！”江凱立刻拉開車門，“我這就去！”
“拿到藥直接回家，別在外面逗留。”
江凱重重點頭：“姐你放心！”
他跳下車，轉身就要往校門外跑。
“小凱。”楚嵐忽然又叫住他。
江凱回過頭。
“明天不管發生什么事，記住一點——護好我媽，別的都不用管。有人鬧，你就鬧回去。有人硬闖，你就報警。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江凱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
“知道了姐！保證完成任務！”
看著江凱走遠，楚嵐又重新拿起手機，給陳主任發了條微信：“陳主任，除了正常處方，麻煩您再開一份同樣的藥，單獨包裝。對，兩份。”
她自己也得服藥。
-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
天剛蒙蒙亮，江凱就拎著個保溫桶出現在了靜安療養院門口。
他穿著干凈的運動裝，頭發剃得短短的，露出飽滿的額頭。
值班護士認得他——楚律師的表弟，之前來過幾次。
“這么早啊帥哥？”護士笑著打招呼，“來看江阿姨？”
“嗯，我姐今天考試，讓我來陪陪姑姑。”江凱笑出一口白牙，晃了晃手里的保溫桶，“帶了點粥，我姑媽就愛喝我熬的。”
他長得精神，嘴又甜，很快就刷了訪客卡，熟門熟路地往三樓病房走。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早班護士推著藥車走過的聲音。
江凱推開308病房的門。
江文慧已經醒了，正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發呆。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
“小凱？你怎么來了？”她精神看起來還不錯，“今天不上學？”
“請假了。”江凱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擰開蓋子，粥的香氣立刻飄出來，“我姐讓我來陪您一天。”
江文慧皺起眉：“嵐嵐讓你來的？她今天不是考試嗎？你跑來陪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就是因為考試才讓我來啊。”江凱盛了碗粥，坐到床邊，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江文慧嘴邊，“我姐怕您一個人無聊，讓我來跟您說說話。來，趁熱喝。”
江文慧看了他一會兒，慢慢張開嘴。
粥熬得軟爛，米油都熬出來了，里面還加了切得細細的青菜和肉末，是她喜歡的口味。
“嵐嵐……”她咽下一口粥，“她是不是擔心我？”
“姑姑，我姐什么人您還不知道嗎？她就是想您了，又抽不開身，才讓我來陪您。您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就是給她最大的支持。”
江文慧用力點頭。
“我知道她不容易。那孩子，從小就要強，什么事都自己扛……”
“所以您得更堅強。”
“您好好的，我姐才能安心去考試，對不對？”
江文慧抹了抹眼睛，接過碗自己喝起來。
喝得很快，像是要證明什么。
江凱看著她，心里那點不安慢慢壓下去。
他站起身，從帶來的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刑法學講義》，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姑媽您慢慢吃，我看會兒書。”
江文慧點點頭，不再說話，小口小口喝著粥。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江凱年輕的側臉上。
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偶爾用筆在書上劃幾道線。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七點半，早班護士來查房。
八點，護工送來早餐——雖然江凱帶了粥，但療養院的流程還是要走。
九點，醫生來例行巡房。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江凱表面上在看書，實際上耳朵一直豎著，注意著走廊里的每一點動靜。
九點半。
藥車推過來的聲音由遠及近。
江凱合上書，抬起頭。
病房門被推開，王護士端著藥盤走進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
“江阿姨，該吃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