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沒管他，只是朝著評審席微微躬身。
“各位老師好，我是楚嵐。”
姜教授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她，臉上露出笑容。
“楚嵐來啦，坐。”
他指了指會議桌對面的椅子。
楚嵐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不用緊張。”姜教授語氣溫和，“面試流程你知道，先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后我們會針對你的研究計劃和專業知識提問。”
“好的，姜老師。”
楚嵐點頭，清了清嗓子，開始自我介紹。
她從本科在政法大學的學習經歷，講到碩士階段跟隨姜教授做的課題，再講到畢業后這幾年的實務積累，以及為什么選擇在此時重返校園攻讀博士。
邏輯清晰，重點突出，沒有一句廢話。
姜教授邊聽邊點頭，偶爾在面前的表格上寫兩筆。
另外幾位評審教授也聽得很認真。
只有顧慎依舊保持著那個放松的姿勢，手里轉著那支筆，目光落在楚嵐臉上，像在審視，更像在欣賞。
等楚嵐說完，姜教授先開口提問。
問的都是專業問題，涉及國際商法的最新動向，跨境仲裁的實務難點，還有她研究計劃里幾個關鍵點的理論支撐。
楚嵐對答如流。
她引用的案例是最新的，提到的理論是最前沿的，分析的視角獨特而深刻。
說到關鍵處，她甚至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側面的白板前，拿起筆，快速畫了個法律關系圖，把一起復雜的跨境并購案涉及的多個法域、多重法律沖突，用簡潔的圖示清晰呈現。
“所以，我的研究設想是，構建一個動態的、多層級的法律適用模型，而不是簡單地套用現有沖突法規則。”
她放下筆，轉身看向評審席。
“這個模型如果能夠建立，對于解決類似‘瑞華收購德方科技’這樣的跨境并購案中的法律沖突，會有實質性的指導意義。”
-
楚嵐的面試回答結束時，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姜教授摘下老花鏡，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贊賞。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和身旁的院長及另外兩位評審教授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認可。
“很好。”姜教授看向楚嵐，“你的研究設想很有價值，實務結合理論的功底也非常扎實。回去等正式通知吧。”
這句話里的肯定意味，已經濃得無需言表。
“謝謝姜老師，謝謝各位老師。”楚嵐微微躬身，拿起自己的文件袋，走出了會議室。
結果或許還未最終落定，但那種“勢在必得”的踏實感，已經像深秋溫煦的陽光，沉甸甸地鋪滿了心底。
她知道，她肯定能贏。
不是僥幸，不是運氣，是蟄伏三年、嘔心瀝血后，理應攥入掌中的東西。
走廊另一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葉芯跑過來。
“嵐姐，你面試完了？姜教授他們問了什么呀？難不難？”
她努力想擠出一個甜軟的笑，可嘴角僵硬地抽搐了兩下，最終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該問的都問了。”楚嵐平靜回答，“不難。都是準備范圍內的。”
葉芯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失望。
這時顧明森也來了。
“結果還沒公布，別高興得太早。”他說出很沒風度的話。
看來一個人要想一直裝有風度，還是很難的。
與其說是在挑釁楚嵐，不如說是在說服他自己，讓自己心安一點。
楚嵐點頭，
“顧律師說得對，兩位加油，然后我們等結果就好。”
說完，她不再看他們任何一人，邁開腳步，朝著樓梯方向走去。
葉芯：“森哥，姜教授他們是不是已經定了？我們是不是沒希望了？”
“閉嘴！”顧明森態度不太好，“還沒到最后！誰說得準！”
可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虛浮無力。
……
一小時后，政法大學研究生院官網的公告欄，悄無聲息地更新了一條信息。
標題簡潔明了：《2025年姜文淵教授博士研究生招生擬錄取名單公示》。
姓名：楚嵐
綜合成績：91.4分
擬錄取專業：法學（國際商法方向）
導師：姜文淵
下面跟著一行小字：公示期為三個工作日。如有異議，請于公示期內向研究生院招生辦公室實名反映。
沒有第二行，沒有第三行。
唯一的名額，后面跟著的名字，是楚嵐。
公告發布不到五分鐘，楚嵐的手機開始持續震動。
第一個打進來的是陸妍，小姑娘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語無倫次，夾雜著興奮的尖叫：“學姐！第一！你是第一！唯一的！啊啊啊我就知道！你是最牛的！我們要慶祝！必須大吃三天！”
接著是項目組同事的微信，刷了滿屏的“恭喜楚老師”“實至名歸”“楚博士求帶”。
然后是姜文淵教授親自發來的信息，只有四個字：“歡迎歸隊。”后面跟了個握手的表情。
楚嵐握著手機，一條條回復那些真誠的祝賀。
顧慎的信息也發來了：“結果看了？恭喜。”
停頓兩秒，又一條：“這頓飯，看來是跑不掉了。”
楚嵐回：“顧先生想吃什么？”
顧慎：“你定。我買單。”
楚嵐還沒想好回什么，陸妍的電話又殺進來了，背景音嘈雜歡騰，估計整個“清和”的人都在。
“學姐！我們都在所里等著呢！你什么時候過來？今晚不醉不歸！不對，你是明天的大博士了，我們醉，你看著就行！”
楚嵐失笑。
“好，我一會兒過來。”她應道，又補了一句，“今晚我請。”
“耶！老板萬歲！”
掛了電話，楚嵐給顧慎回信息：“這周末吧。所里的同事鬧著要慶祝，我先應付他們。周末單獨請你。”
“單獨”兩個字打出來時，她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發送了出去。
顧慎回復得依舊很快：“好。周末聯系。”
-
夜色漸濃，江云市某知名本幫菜館最大的包廂里，氣氛正酣。
“清和”律所全員到齊，加上聞訊趕來的姜教授門下的幾個師兄師姐，足足坐滿了兩張大圓桌。
菜肴精致，酒水豐盛，暖黃的燈光下，每一張臉都洋溢著真誠的喜悅。
楚嵐被眾人簇擁在中間，褪去了白日的清冷疏離，唇角始終噙著淺淺的笑意。一杯杯敬過關心她的師長，回饋并肩作戰的同事，感謝每一個在她低谷時未曾離去、在她起勢時衷心祝福的人。
陸妍喝得有點多，臉蛋紅撲撲的，抱著楚嵐的胳膊不肯撒手，嘴里嘟嘟囔囔：“學姐……不對，楚博士！你以后飛黃騰達了，可不能忘了我們這些革命戰友啊……”
楚嵐笑著拍拍她的頭：“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所里的大管家。”
眾人大笑。
氣氛正熱烈時，楚嵐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顧明森發來的微信。
只有一張截圖——研究生院官網那份公示名單的截圖。
下面跟著一行字：“恭喜。你贏了。”
楚嵐掃了一眼，沒有回復。
然后舉起酒杯，對著滿座歡聲笑語的同僚，微笑揚聲道：“謝謝大家。這只是一個開始。以后，‘清和’還要仰仗各位，我們一起，走得更遠。”
“干杯！”
晶瑩的茶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合鳴。
她的未來，此刻才真正鑼鼓喧天地，盛大開場。
-
與聚會現場的歡騰截然相反，顧家老宅此刻氣壓低得駭人。
周玉琴惴惴不安地站在書案前，偷偷抬眼覷著婆婆的臉色，手指扭著珍珠項鏈的扣子。
老太太緩緩抬起那雙布滿皺紋、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直直刺向周玉琴。
“楚嵐考上博士的事，你知道了？”
周玉琴：“媽……楚嵐考上博士是好事，說明我們顧家當初也沒看走眼……”
“放屁，你現在說沒看走眼？”老太太打斷她。
“當初你是怎么說的？你說她家世低，有個瘋媽，是拖累！”
“你說她性子冷，不會來事，撐不起顧家長孫媳的門面！”
“你說她比不上葉芯乖巧，比不上葉芯貼心，比不上葉芯懂得討明森歡心！”
“說她離了顧家什么都不是，就得靠著明森，靠著我們顧家！”
“現在呢？”
“你告訴我現在呢？”
“她離了婚！從這宅子搬出去！沒要明森一分錢贍養費！自己開了律所，搭上了顧慎的線！現在，又堂堂正正考上了姜文淵的博士！成了姜文淵關門弟子！”
“你眼睛瞎了嗎？啊？”
“這么好的兒媳婦！這么硬的本事！這么亮的前程！你當初是拿什么糊住了眼，非要把她往外推？非要把她踩進泥里？”
周玉琴被罵得渾身哆嗦，委屈又恐慌：“我也是為了明森好，為了顧家好……當初誰知道她、她這么能藏……”
“為了明森好？”老太太冷笑，“老婆沒了！家散了！到手的博士名額飛了！在楚嵐面前，他顧明森現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還有你寶貝的那個葉芯！”老太太喘著粗氣，手指幾乎戳到周玉琴鼻尖上，“除了哭哭啼啼，除了耍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心思，她有什么？她拿什么跟楚嵐比？”
“我告訴你周玉琴，顧家娶媳婦，從來要的不是只會討好賣乖的花瓶！要的是能撐得起門庭、扛得起事的當家主母！”
“楚嵐就是！她一直都是！是你們！是你們這對蠢貨母子！親手把她逼成了顧家的敵人！”
周玉琴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老太太的腿，“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現在后悔啊，腸子都悔青了……可事情已經這樣了，還能怎么辦啊……”
老太太低頭看著腳下妝容花亂、狼狽不堪的兒媳，眼里沒有半分心軟，只有冰冷的失望。
“怎么辦？”她喃喃重復，像是問周玉琴，又像是問自己。
“人已經走出去了，路已經鋪到天邊了。”
“我們顧家這扇門，她楚嵐……不會再回頭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