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十月的政法大學，銀杏葉正黃到極致。
風吹過林蔭道，金黃的扇子撲簌簌往下掉，鋪了一地碎金。
楚嵐踩著落葉往行政樓走。
米白色風衣被風吹得衣角飛揚，長發松松束在腦后，露出清瘦的脖頸。
姜教授給她發了短信，說今天務必去學校一趟，有重要的事談。
姜文淵的辦公室在法學院三樓最東頭。
窗戶外正對著那棵百年老銀杏，這個季節，滿窗都是金黃。
姜教授正端著紫砂壺往茶杯里倒水。
熱氣裊裊升起，空氣里浮著普洱特有的陳香。
“來了？”姜文淵抬頭，金絲邊眼鏡后的眼睛帶著笑，“坐。”
楚嵐在辦公桌對面的藤椅上坐下。
辦公室還是老樣子。三面墻全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語言的法學典籍。窗臺上擺著兩盆綠蘿，藤蔓垂下來，綠得發亮。
“老師，您找我什么事？”
姜文淵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先喝口茶，暖暖。”
楚嵐端起杯子。茶水溫熱，正好入口。
“我聽說，你和顧明森，去民政局了？”
消息傳得真快，是顧明森說的吧。
“嗯，冷靜期三十天?！?br/>姜文淵點點頭，沒多問。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學生。當年楚嵐是他帶過最有天賦的碩士，畢業論文寫歐盟數據合規，直接被柏林大學法學院收錄進參考文庫。
所有人都說她該讀博，該走學術路線，該成為這個領域最年輕的女學者。
結果一畢業，她嫁給了顧明森。
退居幕后，當起了顧太太。
姜文淵到現在都記得，楚嵐把放棄博士申請的材料交到他桌上時，他心里的失望。
楚嵐說：“老師，對不起。”
當時他說：“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如今三年過去。
楚嵐坐在他面前，還是那張清冷漂亮的臉，但眼神不一樣了。
有洗去鉛華后的光亮。
“新能源案子的談判記錄，我看了?！苯臏Y打開抽屜，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你在數據本地化條款上的處理，很漂亮。”
“特別是引用德國聯邦法院判例那一段?！?br/>“直接把吉瑞那邊的攻擊點全堵死了。”
楚嵐有些意外：“您怎么拿到談判記錄的？”
“顧慎給我的。”姜文淵笑，“他說，這樣的學生不繼續深造，是法學界的損失?！?br/>楚嵐很意外。
“您和顧慎最近也有聯系？”
“我和他算是忘年之交，他長期在國外，又在大律所當合伙人，在海外的資源很多，有些事我都要請他幫忙。”姜文淵說。
楚嵐點點頭，表示理解。
任何圈子都需要人脈，學術圈也一樣。
“我今天找你來，就一件事。”
“今年第二批博士招生，還有兩個月?！?br/>“我的名額還空著一個?！?br/>“你來考?！?br/>楚嵐愣住，她真沒想到會是這個事。
“我……已經畢業三年多了……”
“三年怎么了？”姜文淵挑眉，“你那篇畢業論文，現在還有人在引用。”
“你在德科案子里做的合規模型，被寫進了今年歐盟律師協會的培訓教材?！?br/>“楚嵐，你的才華不該被埋沒?！?br/>“婚姻困不住你，年齡更不該。更何況你年齡也不大啊。”
楚嵐低頭看著手里的茶杯。
這三年，她不是沒想過繼續讀書。
偶爾她也會打開政法大學的官網，看博士項目的招生簡章?？茨切┧浵敫膶?，又發了什么新論文。
然后關掉網頁，繼續幫顧明森整理案卷。
好像那些夢想，都隨著結婚證一起被鎖進了抽屜深處。
“可我媽媽身體不好，我原本計劃帶她出國治療……”
“米勒醫生的團隊不是說留在江云更好嗎？”姜文淵說，“我昨天剛和療養院通過電話。你媽媽這周的狀態很穩定。”
“留在國內治療，未必比出國差。”
老師還真是費苦心，為了說服她，沒少做工作。
調查得清清楚楚的。
但其實老師不知道的是，楚嵐更擔心自己發病。
如果把媽媽帶出國，到時自己徹底瘋了，誰來照顧媽媽？
如果留在國內，還能有舅媽和表弟等一眾親戚幫忙照料。
如果在國外，到時自己瘋了，媽媽也病著，那真是舉目無親，無依無靠。
這是她決定暫時不出國的最重要的原因，她得確定一下自己的病情往哪個方向發展，再作決定。
姜文淵見她不說話，繼續勸道：“你是我最有天賦的學生。”
“當年你媽媽病成那樣，你一邊照顧她一邊考上政法大學碩士，沒耽誤一門課?！?br/>“現在這點坎，你跨不過去？”
“博士四年，足夠你做很多事?！?br/>“而且我答應你，盡量不干涉你現有的工作，不耽誤你掙錢養家?！?br/>“你可以安排好母親，也安排好自己?！?br/>楚嵐有點動心了。
“可是離考試只有兩個月……時間太緊了，我還得工作……”
“工作可以調整。”姜文淵說，“新能源項目已經進入執行階段，不需要你全職盯著?！?br/>“明森律所那邊——你現在是獨立律師，有自主權。”
“至于其他案子，能推的先推一下?！?br/>“這兩個月，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備考?！?br/>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沓厚厚的資料。
“這是我整理的核心考點和近年真題。”
“你拿回去看?！?br/>“有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楚嵐接過那沓資料。
紙張沉甸甸的，帶著油墨香。
她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筆記，全是姜文淵親筆寫的批注。
重點劃得清清楚楚，難點有詳細解析。
“老師，謝謝您……”
“不用客氣?！苯臏Y笑，“帶出一個博士，是我的業績。”
“何況是你這樣的學生。”
“楚嵐，給自己一次機會，飛高點。”
“讓那些曾經看輕你的人，好好看看。”
楚嵐抱緊那沓資料，用力點了點頭。
楚嵐走到停車場，剛拉開車門，手機響了。
竟然是顧慎打來的。
“喂？”
“楚律在哪兒呢？”
“學校。剛和姜教授談完?！?br/>“考博的事？”
楚嵐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天和姜教授喝茶的時候，我推薦提議的啊。”
“姜文淵是國內這個領域最好的博導。你跟著他，不虧?！?br/>楚嵐：“顧律竟然督促我考博，催我進步，我是不是該說聲謝謝？”
顧慎笑：“晚上有空嗎？”
楚嵐心一跳：“怎么了？”
“請你吃飯。”顧慎頓了頓，“慶祝你，重新出發?！?br/>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他應該在辦公室。
“我……”
“今天不吃清蒸魚?！鳖櫳魉坪醪碌搅怂莫q豫，“今天換一家。江邊新開的私房菜，老板是我朋友。”
“就我們兩個?！?br/>“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br/>……
葉芯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已經枯坐了三個小時，案卷材料攤了滿桌，密密麻麻的條款看得她頭疼。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同學群的聊天提示。
她原本不想理，可瞥見“姜文淵”三個字時，手指已經先于意識劃開了屏幕。
群里正聊得火熱。
“最新消息！姜老板今年第二批博士名額居然還沒滿！”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剛從研招辦師姐那兒打聽到的，就剩最后一個名額了，研究方向是跨境合規?！?br/>“臥槽……那不得搶破頭？”
“搶什么啊，姜老板那要求，能達標的就沒幾個。聽說他這次鐵了心要招真才實學的，關系戶一律免談?！?br/>葉芯盯著那條消息，反復看了幾遍。
心臟跳得很快。
姜文淵的博士，那個業界公認最難啃的硬骨頭。
多少人擠破頭想往他門下鉆，最后都鎩羽而歸。
只要她能考上，就能成為姜文淵的學生。
那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葉芯慢慢彎起嘴角。
笑意從唇邊漾開，一點點爬上眼角眉梢。
她想起楚嵐站在談判桌上侃侃而談的樣子，想起顧慎看楚嵐時那種專注的眼神，想起顧明森最近越來越頻繁的失神和沉默。
憑什么楚嵐就能得到一切，還讓顧明森念念不忘。
明明她葉芯才是更年輕、更漂亮、更懂得討人喜歡的那個。
她最后看了一眼群聊里那些羨慕嫉妒恨的討論。
然后關掉電腦，開始收拾桌上散亂的文件。
表面平靜，但心里那團火，已經燒起來了。
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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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芯來到顧明森辦公室，他正在打電話。
“……德方那邊你繼續跟進，條款一個字都不能松。對，就按楚律師最后敲定的版本……”
聽見門響，他側過半邊臉。
看見是葉芯，眉頭蹙了一下。
葉芯假裝沒看見。
她拎著甜品紙袋走過去，輕手輕腳放在辦公桌一角。
“森哥，還沒吃飯吧？”
顧明森對著話筒說了句“先這樣”，掛斷電話。
“你怎么來了？”
聲音里帶著工作被打斷的不耐。
葉芯像是沒聽出來，笑盈盈打開紙袋，捧出那個包裝精致的提拉米蘇。
“專門給你買的?！?br/>小巧的玻璃罐里，咖啡粉和奶油層層疊疊，頂端撒著可可粉。
是顧明森偏好的那家店，他以前常帶楚嵐去。
顧明森的視線在甜品上停留了兩秒，移開。
“放著吧。”語氣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