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的事您不用擔心。”楚嵐收回視線，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敲擊，回復著工作郵件，“只要您能好，花多少錢都值。”
江文慧握緊了湯碗。
“嵐嵐，媽不想拖累你。”她聲音有點抖，“這些年為了我這個病，你……”
“媽。別說這些了，快喝湯，一會涼了。”
江文慧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湯。
房間里只剩下瓷勺碰碗的輕響。
楚嵐處理完最后一封郵件，合上平板。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那棵開始落葉的銀杏。
金黃的小扇子打著旋往下掉，鋪了一地碎金。
“下周我要去柏林出差。”她背對著母親說，“新能源案子的第二輪談判，客戶要求當面談。大概去五天。”
江文慧猛地抬頭：“去那么久？”
“嗯。療養(yǎng)院這邊我都安排好了。護士長會每天跟我匯報您的情況。”
“可你一個人去國外……”
“我不是一個人。顧慎那邊也派人去，吉瑞國際的團隊和我們一起。”
江文慧聽到“顧慎”兩個字，眼神閃了閃。
“嵐嵐，你跟媽說實話。”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么，“你和明森……是不是真的要離了？”
“媽，這是我和他的事。”她沒抬頭，“您養(yǎng)好身體就行。”
江文慧嘆了口氣，沉默。
過了一會又說：“你跟媽說句實話。給我治病的錢……是不是把你這幾年攢的都花光了？”
楚嵐笑了笑：“錢還能再賺。”
“那就是花光了。”江文慧眼圈又紅了，“我這種病，治了這么多年都沒好，現(xiàn)在又請這么貴的專家……嵐嵐，媽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您不是負擔。”楚嵐握住母親的手，“您是我媽。”
江文慧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反手緊緊抓住女兒的手，“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要不是我這個病拖累，你早就能飛得更高更遠……不會受顧家的氣，不會被葉芯欺負，更不會……”
“媽。”楚嵐抽出紙巾給她擦眼淚，“都過去了。”
“過不去！”江文慧有些激動，“我每次清醒的時候就在想，我女兒這么優(yōu)秀，憑什么要被那些人看輕？憑什么要為了我這個瘋媽忍氣吞聲？”
“有時候我恨不得自己死了，讓你解脫……”
“您胡說什么！”楚嵐聲音拔高。
楚嵐努力壓住翻涌的情緒。
“媽，您聽著。我從來沒覺得您是拖累。”
“您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所以，好好活著。配合治療，快點好起來。”
“等您好了，我?guī)ヂ糜巍Ｈツ恢毕肴サ娜鹗浚囱┥剑⌒∧疚荨！?br/>江文慧怔怔地看著女兒。
眼淚糊了視線，她看不清楚嵐的臉，卻能感受到那只握住她的手，堅定而有力。
那是她女兒的手。
曾經(jīng)牽著她學走路的小手，如今已經(jīng)能撐起一片天了。
“好。”她哽咽著點頭，“媽聽你的。”
楚嵐這才松開手，起身看了看表。
“我該回去了。”
“去忙你的吧，不用擔心媽媽。”江文慧道。
-
楚嵐走后，江文慧坐在椅子里，平復了好一會兒情緒。
護士來送藥時，看見她還在發(fā)呆，柔聲勸：“江阿姨，躺下休息一會兒吧。您坐得太久了。”
江文慧點點頭。
但突然又想起，米勒專家團隊還沒走，不知道他們要多久才走，還要花多少錢？
于是又起來，走出去，準備打探一下。
“我自己去吧，就幾步路。”
米勒醫(yī)生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光線。
江文慧抬手，剛要敲門——
“楚小姐的檢測結(jié)果，確實顯示她有高風險。”
是米勒醫(yī)生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
江文慧的手僵在半空。
“而且她描述的幻覺癥狀，和她母親當年的臨床表現(xiàn)高度相似。”一個女聲接話，語氣凝重，“黑貓幻視，負面自語，伴隨焦慮發(fā)作，這是非常典型的早期征兆。”
“她堅持不肯住院，這很危險。”男專家說，“這種病一旦進入急性期，進展會非常快。她母親就是前車之鑒。”
江文慧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沖。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撞。
她聽不懂那么多醫(yī)學術(shù)語，但聽懂了幾句關(guān)鍵詞——
楚嵐。
高風險。
幻覺。
和她當年一樣。
不！不可能！
江文慧猛地推開門！
辦公室里的三個人同時轉(zhuǎn)過頭，看見她慘白如紙的臉。
“江女士？”米勒醫(yī)生立刻站起來，“您……”
“你們在給誰看病？”江文慧聲音抖得厲害，目光死死盯住桌上攤開的病歷資料。
那上面的名字，是她女兒楚嵐。
“江女士，您聽我說……”女醫(yī)生試圖上前。
江文慧卻像沒聽見。她一步步走過去，手指顫抖著，拿起那份病歷。
第一頁，診斷意見欄里，黑字白紙寫著：
【高度疑似遺傳性精神疾病前驅(qū)期表現(xiàn)】
【建議立即住院治療】
紙張從指間滑落，飄到地上。
江文慧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沒站穩(wěn)。
“不可能……”她喃喃著，眼淚毫無征兆地涌出來，“我女兒不可能得這種病……不可能……”
米勒醫(yī)生扶住她：“江女士，您冷靜一下。”
“我女兒那么優(yōu)秀！她是政法大學的碩士！她是金牌律師！她馬上要去柏林談判！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哭得撕心裂肺，彎下腰去撿那份病歷，手指卻抖得抓不住紙。
“是我……都是因為我……”她癱坐在地上，抱著那份病歷，哭得像要把心肺都嘔出來，“是我拖累了她一輩子，現(xiàn)在還要把她也拖進地獄……”
“江女士！”米勒醫(yī)生蹲下身，按住她顫抖的肩膀，“楚小姐的病情還沒有確診，她現(xiàn)在只是高風險期，如果及時干預(yù)，完全有可能控制住！”
“她得多害怕啊……”江文慧抬起淚眼，那眼神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我當年發(fā)病的時候有多害怕，我知道嵐嵐現(xiàn)在一個人扛著，她得多害怕……”
她想起楚嵐最近消瘦的臉，眼下?lián)]不去的青灰，總是平靜得過分的眼神。
原來那不是冷靜。
那是拼命壓制的恐懼。
“我要見她。”江文慧掙扎著站起來，“我現(xiàn)在就要見我女兒！”
說著就愣愣地往外走。
走著走著又不動了，她站在專家辦公室門口，整個人像被凍住的雕塑。
突然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坐下去。
“啊——！！！”
江文慧突然大聲尖叫起來。
她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弓成蝦米，一下一下用額頭撞地。
“咚。咚。咚。”
護士沖進去時，江文慧已經(jīng)撞得額角青紫。四個護工才勉強按住她，她還在拼命掙扎，嘶喊的話斷斷續(xù)續(xù)：
“是我的錯……”
“嵐嵐……”
“讓我死……”
米勒醫(yī)生給她注射了鎮(zhèn)靜劑。
藥效上來需要時間。那十幾分鐘里，江文慧被束縛帶綁在病床上，眼淚一直流，嘴里反復念叨楚嵐的小名。
聲音越來越低，最后變成嗚咽。
像受傷的母獸。
-
楚嵐接到電話時，正在律所會議室和團隊過最后一遍柏林談判的預(yù)案。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
瞥了眼來電顯示“療養(yǎng)院”，她皺了皺眉，抬手示意匯報暫停。
“喂？”
“楚小姐，您母親剛才情緒失控，現(xiàn)在注射了鎮(zhèn)靜劑，但一直喊您的名字……”護士長的聲音很急，“您能過來一趟嗎？”
楚嵐看了眼墻上的鐘。
下午三點二十。
她晚上八點的飛機飛柏林。
“我母親之前不是已經(jīng)穩(wěn)定了嗎？”
“是……但她不知怎么去了專家辦公室，可能聽到了什么……”護士長欲言又止。
楚嵐的心往下一沉。
“聽到了什么？”
“這個……您還是過來當面和米勒醫(yī)生談吧。”
電話掛斷。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著她。
“楚律，晚上的航班……”
“改簽。”楚嵐合上筆記本電腦，“柏林那邊先推遲一輪，就說我方臨時有緊急狀況。”
“可客戶已經(jīng)安排好所有行程了，德方代表明天就到……”
“那就道歉，賠違約金。”楚嵐站起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所有損失從我分成里扣。”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滿屋子的人。
“抱歉，耽誤大家時間。預(yù)案先按原計劃完善，等我回來。”
-
去療養(yǎng)院的路上堵車。
晚高峰剛冒頭，高架橋上一片暗紅色的剎車燈。楚嵐握著方向盤，急得快要跳起來。
車載藍牙又響。
這次是顧慎。
“顧先生。您說。”
“柏林談判的行程，你取消了？”
“嗯。家里有點急事。”
“需要幫忙嗎？”
楚嵐看著前方紋絲不動的車流，“不用。已經(jīng)處理好了。”
其實是根本還沒開始處理。
但她習慣這么說了。這些年，對所有人都是“處理好了”、“沒問題”、“我可以”。
顧慎在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每次說謊的時候，說話的語氣和平時都有著別的。”
楚嵐一怔，“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