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森狠狠瞪了顧慎一眼,又看向楚嵐。
楚嵐正低頭切著盤子里最后一塊牛排,動作從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顧明森轉(zhuǎn)身走,葉芯小步跟在他身后,臨走前,還回頭看了楚嵐一眼,眼神很復(fù)雜。
有嫉恨,有不甘,還有點羨慕。
她一直努力模仿楚嵐,認為模仿后就能超越。
目前來看,學(xué)不會,更是無法真正超越。
兩人一前一后,幾乎是落荒而逃地穿過餐廳。
侍應(yīng)生訓(xùn)練有素地端著下一道甜點過來,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您的熔巖巧克力,請慢用。”
精致的瓷盤輕輕放在桌上,里面盛著溫熱的蛋糕,頂端綴著一顆香草冰淇淋球。
顧慎拿起小銀勺,很自然地將自己那份熔巖巧克力推到楚嵐面前。
“他們家的招牌,嘗嘗。”
楚嵐拿起勺子,切開熔巖蛋糕松軟的外殼。
濃郁的、滾燙的黑巧克力醬瞬間涌出來,流淌在潔白的盤底。
她舀起一勺,送進嘴里。
甜,微苦,溫熱的口感在舌尖化開。
-
這邊。
顧明森幾乎是被葉芯半拉著,走到了餐廳另一側(cè)靠墻的角落位置。
這里離楚嵐和顧慎那桌很遠,中間隔著數(shù)張餐桌和裝飾性的綠植,視線被阻隔了大半。
顧明森重重地坐進椅子,一臉沮喪。
侍應(yīng)生小心翼翼地上前遞上菜單。
葉芯接過,臉上已經(jīng)重新掛上了溫婉得體的微笑,指尖在燙金的菜單上輕點,聲音柔柔地報出幾道菜名,都是顧明森平時喜歡的口味。
“森哥,你看再加個湯好不好?天冷了,喝點暖的。”
顧明森沒應(yīng)聲。
他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偏著,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那模糊的光影上,下頜線繃得很緊。
葉芯點完菜,將菜單交還給侍應(yīng)生,待侍應(yīng)生離開后,她才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覆在顧明森放在桌面的另一只手上。
“森哥,別想了。”
她的手柔軟微涼。
顧明森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動作幅度不大,但拒絕的意味明顯。
葉芯的手僵在半空,頓了頓,才緩緩收回,交疊放在自己膝上,指尖微微蜷縮。
她垂下眼睫,“算了,森哥。”
“嵐姐……她已經(jīng)和你離婚了。”
“法律上,你們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系了。她和誰在一起,和誰吃飯,甚至和誰交往,都與你無關(guān)了。”
“與你無關(guān)了”這幾個字,像一根尖銳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向顧明森本來就敏感的那根神經(jīng)。
顧明森猛地轉(zhuǎn)回頭,盯住葉芯。
“怎么就無關(guān)了?”
葉芯似乎被他眼中驟然騰起的戾氣嚇到,身體習(xí)慣性往后縮了一下。
“森哥……”
“她楚嵐是我前妻!”顧明森打斷她,“是跟我顧明森在一個戶口本上待了三年、睡在一張床上、叫我爸媽‘爸、媽’的女人!”
“現(xiàn)在,離婚才多久?”
“她就能這么堂而皇之地,跟顧慎坐在一起吃飯?說說笑笑?”
他越說語速越快,胸口因為壓抑的怒氣而起伏。
“顧慎是我什么人?是我小叔!是我長輩!”
“他們這算什么?啊?葉芯,你告訴我,這他媽算什么?”
那驟然迸發(fā)的怒氣,讓旁邊一桌的客人側(cè)目看了過來。
葉芯咬著嘴唇,肩膀微微發(fā)抖,看起來像是被顧明森的怒火嚇壞了,又像是為他感到無比委屈。
“森哥,你別這樣,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可事實就是這樣啊……”
她抽泣著,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嵐姐她已經(jīng)放下往前看了。顧先生他條件那么好,又幫了嵐姐那么多,他們走得近,也是正常的……”
“正常?”顧明森嗤笑一聲,眼底一片冰寒,“他顧慎安的什么心,別以為我不知道!”
“先是合作,再是吃飯,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什么?”
“他就是在打我顧明森的臉!在告訴所有人,我顧明森沒守住的東西,他顧慎伸手就能拿走!”
“還有楚嵐……”他眼神陰鷙地看向遠處那已經(jīng)看不清的角落,“她倒是攀得快,離了我,轉(zhuǎn)眼就搭上了更高的枝。”
葉芯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顧明森因為憤怒和挫敗而扭曲的側(cè)臉,輕輕吸了吸鼻子。
“森哥,別想了好不好?為那種不值得的人生氣,氣壞了身子怎么辦?”
“你現(xiàn)在有我了呀。”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森哥。無論發(fā)生什么事,無論別人怎么對你,我都不會離開你的。”
她伸出手,再次嘗試去握顧明森的手,這次動作更慢,更帶著試探的意味。
顧明森沒有立刻推開。
他只是沉默地坐著,像一尊驟然失去了所有力氣的石雕,目光沉沉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葉芯的手,終于輕輕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她低下頭,將臉貼在他手背上,“我們才是一家人啊,森哥。”
顧明森的手指,顫動了一下。
-
這邊。
顧慎又叫了一瓶酒。
不是之前佐餐用的那瓶勃艮第,而是一瓶年份不錯的波特。深琥珀色的酒液注入小巧的杯中,香氣醇厚濃烈,帶著漿果、巧克力和一絲焦糖的甜潤。
他很少說話,只是慢慢地喝著。
楚嵐也沒說,安靜地陪他小酌,偶爾看一眼窗外流淌的燈火。
餐廳里的光線被刻意調(diào)得幽暗,每張桌上只留一盞暖黃的燈,將人影拉長,模糊了邊緣。薩克斯風(fēng)的聲音低回婉轉(zhuǎn),像情人夜里的私語。
不知不覺,一瓶波特見底。
顧慎抬手松了松領(lǐng)口,他膚色偏白,酒精染上的薄紅從頸側(cè)漫上來,一直蔓延到耳后。
眼神倒還清明,只是那層冰封般的疏離感,被酒意熏蒸得融化了些,露出底下一點罕見的恍惚。
他抬手,用指關(guān)節(jié)抵了抵眉心,動作有些遲緩。
楚嵐看著他,輕聲問:“顧先生,還好嗎?要不要喝點水?”
顧慎放下手,目光轉(zhuǎn)向她。
那目光比平時沉,帶著酒意浸潤后的濕漉,像深夜起了霧的湖面,看不清底。
看了一會,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一閃即逝,快得像錯覺。
“楚嵐。”
“嗯?”
“你知道嗎。”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臉上,又像是透過她,看向了某個更虛妄的所在,“我有時候,腦子里會冒出一些……很荒唐的念頭。”
“或者說,幻象。”
楚嵐沒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心跳在寂靜中,悄然漏跳了一拍。
顧慎的喉結(jié)滑動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種難以啟齒的澀然。
他移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璀璨卻冰冷的江景。
“是關(guān)于你的。”
“關(guān)于我的什么?”楚嵐問。
顧慎那雙總是深邃冷靜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復(fù)雜難辨的情緒。
有酒意催化的迷蒙,有吐露秘密后的緊繃,有羞于啟齒的窘迫,還有一種克制。
他嘴唇動了動。
似乎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又被硬生生地、狼狽地咽了回去。
最終,他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沒什么。”他端起面前早已空了的酒杯,晃了晃,“是我失態(tài)了。”
“酒喝得有點多。”
“抱歉。”
他實在說不出口。
他總不能說,我無數(shù)次夢見你的身體,夢見與你糾纏。
這太過分了,羞恥了。
雖然他真的夢到過,接近于真實的夢境。
而且是很多次。
有時他甚至?xí)耄鞘遣皇钦娴陌l(fā)生過。
楚嵐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垂下的、掩去了所有情緒的眼睫。
窗外的燈火,在他眼中映出細碎而流動的光點,又迅速湮滅在那片更深的晦暗里。
她沒有追問。
有些話,點到為止,遠比說破更驚心動魄。
有些幻象,藏在酒后,藏在欲言又止的沉默里,藏在戛然而止的嘆息中。
比任何直白的言語,都更滾燙,也更折磨人。
顧慎示意侍應(yīng)生結(jié)賬。
楚嵐:“說好我請的。”
“下一餐你請,我要你一直欠我一餐飯,這樣才好約你。”顧慎道。
楚嵐笑笑,沒接這話。
她們都不差這點錢,誰請都無所謂。
顧慎結(jié)完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走吧,我送你回去。”
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大半的清明和平靜,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泄露了心事的迷蒙,只是楚嵐的錯覺。
但楚嵐知道不是。
有些東西,一旦被驚動,就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位置了。
她跟著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風(fēng)衣和包。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餐廳。
走到酒店大堂門口,深秋的夜風(fēng)帶著寒意撲面而來,吹散了少許縈繞不散的酒意。
旋轉(zhuǎn)門外,一輛黑色的賓利靜靜停在門廊下。
司機早已候在車旁,見他們出來,立刻拉開后座車門,微微躬身。
顧慎腳步很穩(wěn),幾乎看不出他剛剛喝光了一整瓶波特。他側(cè)身,對楚嵐做了個“請”的手勢。
“先送你回去。”
楚嵐點點頭,俯身坐進車內(nèi)。
真皮座椅微涼,帶著潔凈的氣息。
顧慎從另一側(cè)上車,坐在她旁邊,寬敞的后座依然保持著得體的距離,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和清洌的木質(zhì)尾調(diào),還是在密閉的空間里無聲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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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我們才是一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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