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盤上放著一個小小的塑料藥杯，里面有兩粒白色藥片，還有一杯溫水。
江文慧伸出手要去接。
“等等。”江凱站起身，走到病床邊，擋在了江文慧和王護士之間。
王護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帥哥，什么事？”
“藥給我吧。”江凱伸出手，語氣自然，“我剛給我姑媽吃了點東西，她說胃里有點不舒服，等會兒再吃藥。”
王護士沒松手：“這……江阿姨的藥得按時吃，我們得看著她服下去，這是規定。”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江凱咧嘴笑，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您看，我姑媽現在確實不太舒服，硬吃下去萬一吐了，不是更麻煩？這樣，您把藥放這兒，我保證等她緩過來就讓她吃。”
他說著，手已經伸過去，作勢要接藥盤。
王護士往后縮了一下，沒讓他碰到。
“江先生，這不合規矩。我們要對病人負責，必須親眼看著病人服藥。”
她的聲音有點急，眼神也不自覺地往江文慧那邊瞟。
江凱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姐姐，”他往前逼近一步，個子高，肩寬，往那兒一站就帶著壓迫感，“我姑媽她現在說不舒服，那就是不舒服。您非要現在讓她吃藥，萬一出了什么問題，您負得起這個責嗎？”
王護士臉色變了變。
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么。
江凱卻不給她機會。
“要不這樣，”他忽然換了副商量的口吻，“您去幫忙倒杯熱水？您去倒水，我在這兒看著她，等你回來，應該就可以正常吃藥了。”
這要求合情合理。
王護士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坐在床上、臉色確實不太好的江文慧，終于妥協。
“那……行吧。你看好江阿姨，我去倒水。”
她轉身走出病房，腳步有些倉促。
她剛一出去，江凱立刻轉身。
他動作快得驚人，從褲兜里掏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小藥瓶——一個空的，一個裝著他昨晚從醫院拿來的、陳主任開的真藥。
藥盤還放在床頭柜上。
江凱捏起藥杯里那兩粒白色藥片，迅速扔進空瓶里，擰緊蓋子塞回口袋。
然后從另一個瓶子里倒出兩粒外形幾乎一樣的藥片，放進藥杯。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江文慧全程瞪大眼睛看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么。
江凱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用口型說：“姐安排的。”
江文慧愣了愣，然后慢慢閉上嘴，點了點頭。
女兒的話，她永遠聽。
病房門又被推開。
王護士端著一杯熱水走進來，視線第一時間落向藥杯。
藥杯里的兩粒白色藥片，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
和她走時一模一樣。
她似乎是松了口氣。
“江阿姨，水來了。”她把熱水放在床頭柜上，端起藥杯，“現在可以吃藥了吧？”
江文慧看向江凱。
江凱點點頭，接過藥杯，又端起那杯溫水。
“姑媽，來，把藥吃了。”
江文慧看著侄子，又看了看那兩粒藥片，慢慢伸出手。
她接過藥杯，把藥片倒進嘴里，然后接過溫水，仰頭喝了一大口。
藥片咽下去了。
王護士緊緊盯著她，直到確認她真的吞下去了，臉上才重新堆起笑容。
然后端著空藥盤走出308病房，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她沒回護士站，而是加快腳步，拐進了樓梯間。
拿出手機打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喂？”沈玥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沈小姐，是我。”王護士壓低聲音，眼睛警惕地盯著樓梯間的門，“藥喂下去了。江文慧剛剛把藥吃了，我看著咽的。”
沈玥興奮的聲音：“確定她吞下去了？沒吐出來？”
“確定！”王護士加重語氣，“我親眼看著的，水也喝了，肯定咽下去了。而且她那個侄子就在旁邊盯著，不會出錯。”
“好……”沈玥長長舒出一口氣，那聲音里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干得漂亮。王護士，這次辛苦你了。”
“那個……沈小姐，”王護士聲音更低了，“您答應我的……”
“放心，錢一分不會少你。”
“但得等事情徹底了結。我會讓你把現金給你，不能轉賬，轉賬會留下記錄，你懂規矩。”
“我懂我懂。”王護士連連點頭。
沈玥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一會江文慧開始不對勁，你就按我們之前說好的，給她女兒打電話——”
“記住，語氣要急，要慌，就說江文慧突然情緒失控，有自傷傾向，必須家屬立刻到場。”
“她女兒不是孝順嗎？不是最在乎她那個瘋媽嗎？聽到這種消息，還能安心進考場？”
王護士握緊手機，手心全是汗。
“我明白了。十分鐘后，我就打。”
“嗯。”沈玥應了一聲，又補充道，“事成之后，尾款結清。但要是出了紕漏……”
“不會出紕漏的沈小姐！您放心！”
“最好是這樣。”
電話掛斷了。
王護士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胸口劇烈起伏。
她閉上眼，腦子里全是江文慧剛才吞藥時那張蒼白的、茫然的臉。
還有那個年輕男孩——江凱，他擋在病床前時，那眼睛像狼一樣盯著她。
王護士猛地睜開眼，使勁搖頭，想把那些畫面甩出去。
不能心軟。
都走到這一步了，沒有回頭路了。
她攥緊手機，盯著屏幕上的時間。
九點四十二分。
距離江文慧吞下那兩粒藥，過去了七分鐘。
還有三分鐘。
三分鐘后，那層溫順的假象就會被撕碎，露出底下瘋狂的內里。
王護士咬著嘴唇，重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她拉開樓梯間的門，重新走進明亮的走廊。
-
政法大學博士考場外。
秋日上午的陽光很好，金燦燦地鋪滿教學樓前的廣場。
考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還在抓緊最后的時間翻看筆記，有的閉著眼深呼吸，試圖緩解緊張。
楚嵐站在一棵銀杏樹下，手里拿著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裝著準考證、身份證和兩支黑色簽字筆。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長風衣。頭發在腦后扎成干凈利落的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清晰的側臉。
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教學樓門口懸掛的紅色橫幅——“2025年博士研究生入學考試考場”。
周圍有人認出她，竊竊私語。
“看，那不是楚嵐嗎？政法大學當年的校花，顧明森的前妻……”
“她也來考姜教授的博士？我的天，那競爭更激烈了。”
“聽說她離婚后自己開了律所，還跟吉瑞國際合作了，挺厲害的。”
楚嵐裝沒聽見。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馬上進考場了。
手機在她風衣口袋里，調成了震動模式。
很安靜。
沒有任何來電。
她微微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
黑色的平底皮鞋，鞋面上沾了幾片金黃的銀杏葉。
她抬起腳，輕輕把它們抖掉。
就在這時，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卡宴拐進廣場，穩穩停在不遠處的臨時停車區。
車門打開。
顧明森先從駕駛座下來。
他今天穿了身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松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
葉芯從車里鉆出來。
她穿了條平時愛穿的淺粉色針織連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羊絨開衫。頭發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化了精致的淡妝，看起來清純又乖巧。
顧明森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虛虛地扶了下她的胳膊。
“小心點。”
“謝謝森哥。”葉芯仰起臉，朝他露出一個依賴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笑容純良無害，像清晨沾著露水的白蓮花。
兩人并肩朝考場門口走來。
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嬌小可人，走在一起，像一幅精心構圖的美好畫面。
周圍的目光更多了。
竊竊私語聲也更大。
“顧明森？他送葉芯來考試？”
“我的天，離婚才多久啊，這就帶著養女出來招搖了？”
“聽說葉芯也想考姜教授的博士，這不是跟楚嵐打擂臺嗎？”
“嘖嘖，前妻和養女爭一個名額，顧律師這日子過得可真精彩。”
顧明森的眉頭蹙了一下。
他抬眼，視線掃過人群，很快鎖定銀杏樹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嵐就站在那里，安靜地看著他們。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紛揚的銀杏葉，隔著那些嘈雜的議論聲。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兩個陌生人。
顧明森的腳步頓了一下。
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的秋天，他送楚嵐去參加司法考試。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站在考場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頭發扎成馬尾，回過頭朝他笑，說“等我考完，你請我吃大餐”。
而現在，她站在同樣的陽光下，用同樣平靜的眼神看著他。
可那眼神里，再也沒有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