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葉芯的公寓里。
書房區域燈光通明，昂貴的胡桃木書桌上攤滿了法學專著和復習資料。
葉芯坐在定制的人體工學椅里，指尖無轉動著顧明森送給她的萬寶龍鋼筆。
視線落在攤開的《國際商事仲裁案例精析》上，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卻一個都沒看進去。
她最近一個月也在全力備考。
關于考博，她本來是有信心的，因為她成績也很好。
政法大學本碩連讀，績點常年保持在專業前五，發表的論文也拿得出手。按理說，考姜教授的博士，她有七成把握。
可那三成不確定性，全都來自楚嵐。
那個曾經是政法大學傳奇的‘養母’兼學姐，那個即使沉寂多年、一出手就能讓吉瑞國際拋出橄欖枝的女人。
幾年的相處，葉芯太清楚楚嵐的實力了。
現在她要和楚嵐競爭唯一的名額，想起來她就頭疼。
葉芯猛地合上書。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指紋鎖開啟的“嘀”聲。
葉芯幾乎瞬間調整了表情。她迅速將臉上那抹不甘和焦躁抹去，換上了一副專注又帶點疲憊的神態，順手將額前一縷碎發別到耳后，這個角度最能凸顯她側臉柔美的線條。
顧明森推門進來，手里提著個精致的食盒。
“還在看？”他換了拖鞋走進來，聲音里帶著工作一天的疲憊，但在看到葉芯時，還是放軟了些，“我給你帶了燕窩粥，趁熱喝點。”
葉芯抬起臉，燈光下她的眼睛顯得格外清澈，眼下泛著一點青，那是熬夜苦讀的痕跡。
“森哥回來啦。”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依賴，“我再看一會兒就好，馬上要考試了，心里沒底。”
顧明森把食盒放在茶幾上，走到她身后，雙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
掌心溫度透過薄薄的羊絨衫傳遞過來。
“別太拼。”他力道適中地揉捏著她的肩膀，聲音就響在她耳側，“姜教授每年只招一個博士，競爭激烈很正常。考不上也沒關系，這個過程本身就有收獲。”
葉芯垂下眼睫。
她沒接這話，而是輕聲說：“嵐姐……最近應該也在拼命復習吧？”
顧明森揉捏她肩膀的手頓了一下。
就那么零點幾秒的停頓，葉芯敏銳地捕捉到了。
“聽說她搬出去了？”葉芯轉過身，仰起臉看他。
“一個人住，又要忙律所的事，又要備考，肯定很辛苦。”
顧明森收回手，走到沙發邊坐下，扯松了領帶。
“她辛苦不辛苦，現在跟我沒關系了。”
話說得硬，可葉芯聽出了里頭那點沒藏好的煩悶。
她起身走到茶幾邊，打開食盒。
燕窩粥還溫著，晶瑩剔透盛在碗里。她端起來，用小勺輕輕攪了攪，然后坐到顧明森身邊，很自然地把勺子遞到他嘴邊。
“森哥也喝點，你最近都瘦了。”
顧明森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我自己來。”他接過碗，但沒喝，只是拿在手里，目光有些空地看著前方某處。
葉芯挨著他坐下，兩人之間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其實……”她聲音更輕了，“如果嵐姐不參加考試就好了。”
顧明森猛地轉頭看她。
葉芯像是被他的目光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隨即又露出那種怯生生的、帶著點懊惱的表情。
“我、我就是隨便說說……森哥你別生氣。”她低下頭，“我知道我不該這么想。可是我真的很怕。”
“姜教授是我最想追隨的導師。如果考不上，我爸在天上都會失望的。”
她抬起眼，眼圈已經紅了，淚光在眼眶里打轉，要落不落。
“但嵐姐太厲害了。她以前就是姜教授的得意門生，現在重新撿起來，肯定也很快。我怎么可能考得過她？”
顧明森看著葉芯這副模樣，心里那點因為提到楚嵐而升起的煩躁，慢慢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是憐惜，還有一絲愧疚。
葉芯的父親，他的恩師葉鴻基，臨終前把女兒托付給他。老師握著他的手說：“明森，芯芯我就交給你了。這孩子要強，以后你多擔待，多保護她。”
他當時重重點頭，說老師你放心。
可現在呢？
葉芯想考姜文淵的博士，這是她自己的志向，也是葉老師生前的心愿。他這個當“養父”的，不該支持嗎？
但楚嵐也要考。
那個女人，離婚了還不夠，現在還要來跟葉芯爭。
顧明森覺得胸口那股悶氣又涌上來了。
“之前我為了讓她安心備考，把所里的案子都收回來了。”
“結果呢？不但沒攔住她，還把她逼得自己出去開律所，跟我打對臺。”
“她現在鐵了心要考，誰攔得住？”
葉芯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她手背上。
“那怎么辦……”她聲音帶著哭腔，“森哥，我真的好想考上。我不是非要跟嵐姐爭，可是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太重要了。如果考不上，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爸……”
顧明森最看不得她哭。
尤其是這種咬著嘴唇、強忍著不發出聲音的哭法，格外讓人心疼。
他放下碗，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別哭了。”
葉芯接過紙巾，卻不擦，只是攥在手里。
“其實……”她抬起淚眼，聲音又輕又飄，像在自言自語，“如果嵐姐能放棄考試就好了。她已經有自己的律所了，事業剛起步，其實沒必要這么拼的……”
這話說得巧妙。
明著是關心楚嵐，暗里每個字都在戳顧明森的心窩子。
——楚嵐有退路，葉芯沒有。
——楚嵐“沒必要這么拼”，葉芯“別無選擇”。
顧明森搖頭。
“她不會放棄的。”
“楚嵐那個人……她想要的東西，豁出命也會去爭。”
葉芯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但她臉上卻露出一個懂事又苦澀的笑。
“我知道。嵐姐一向要強。”她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像是努力振作起來，“那我就跟她公平競爭吧。雖然我可能競爭不過，但我盡力。”
她說著“盡力”，可眼里全是沒有光彩的絕望。
那種明明知道前面是懸崖，卻還要硬著頭皮往前走的絕望。
顧明森看著這樣的葉芯，心里有些難過。
他想起老師臨終前的托付。
想起這些年，葉芯一直跟在他身邊，乖巧、懂事、體貼，從來不會像楚嵐那樣跟他針鋒相對，不會用那種冷靜到殘忍的眼神看他。
她只是仰慕他，依賴他，把他當成唯一的依靠。
而現在，她這么一個小小的愿望，可能都要被楚嵐碾碎。
“森哥，”葉芯輕輕靠過來，額頭抵在他肩膀上。
隔著襯衫布料，顧明森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和輕微的顫抖。
“如果我考不上……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會不會不要我了？”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帶著全然的依賴和脆弱。
顧明森抬起手，猶豫片刻，還是落在葉芯頭發上，很輕地揉了揉。
“胡說什么。”
“考不上就考不上。姜教授又不是唯一的導師，政法大學那么多博導，總能找到合適的。”
葉芯在他肩頭輕輕搖頭。
發絲蹭過他的頸側，帶起細微的癢。
“我不要別人。”她聲音悶悶的，“我就要姜教授。我爸說過，姜教授是他見過最正直、最有學問的法學大家。我想跟著他，像我爸當年一樣……”
暗示她想繼承父親的遺志，想走父親走過的路。
這個理由太重了。
顧明森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書房里只剩下葉芯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遙遠模糊的車流聲。
顧明森的手還放在她頭發上，指尖能感覺到她柔軟的發絲，和微微顫抖的身體。
他閉上眼。
眼前晃過的，卻是楚嵐在民政局門口轉身離開時，那個決絕的、一次也沒有回頭的背影。
兩個女人的臉在他腦海里交錯。
一個哭得梨花帶雨，全然的依賴和脆弱。
一個連眼淚都不屑掉，脊背挺得筆直，眼里是燒不盡的決絕。
顧明森猛地睜開眼，“我再想想辦法吧。”
“既然決定要考，就安心復習。楚嵐那邊……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
葉芯能聽出來，這話有別的意思。
-
楚嵐坐在地毯的軟墊上，筆記本電腦擱在膝頭，屏幕上密密麻麻鋪滿了文獻摘要。手邊的馬克杯里，黑咖啡已經涼透，杯沿殘留著深褐色的漬痕。
靜音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顧明森”三個字在閃爍。
楚嵐皺眉，伸手拿過手機，劃開接聽。
“喂。”
“在忙？”他語氣故意很隨意。
楚嵐合上電腦，往后靠進沙發里。
“有事說事。”很直接的切斷寒暄。
顧明森語氣里帶上了那種楚嵐熟悉的、自以為是的商量口吻。
“是葉芯考博的事。”他說，“姜教授今年只招一個名額，你知道的。”
楚嵐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她這幾個月拼了命在復習，瘦了很多。昨晚做題做到凌晨三點，早上我出門時，她趴在書桌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筆。”
“她爸臨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葉老師生前就希望她能跟著姜教授做學問，這是她的執念，也是她爸的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