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楚嵐發現自己更忙了。
因為新增一個項目，備考。
姜老師又派人給她送了一書過來，書名叫《博士入學考試核心考點精編》。
姜文淵還親筆寫上一句話：“楚嵐，你本該屬于更高的天空。”
老師這般關照，要是考不上，都有無顏見父老相親的感覺了。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同學群彈出幾十條新消息。
“最新消息！搶姜老板名額的人已經增加到九個了！”
“剛打聽到，有個競爭者帶著《自然》子刊的論文來的。”
“這還考什么啊……直接頒獎算了。”
她之前也知道想考姜老師博士的人很多，但沒想到競爭對手會這么強。
而她已經畢業三年了。
三年時間，她都在幫顧明森整理案卷、替他應酬客戶、扮演顧太太的角色。
而別人在這三年里，已經飛到了她仰望的高度。
才剛開始復習一周，她就感到了那種久違的吃力。
法條更新了，判例增加了，連學術規范都變了。
一切都在向前跑。
只有她，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停就是三年。
這時敲門聲響起。
“進。”
門被推開，顧明森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帶松松地掛在脖子上。像是剛從另一個會議里抽身出來，眉眼間帶著工作后的疲憊。
“這個項目的補充協議，需要你簽字。”
他把文件夾放在楚嵐桌上，目光掃過她攤開的資料。
“你在看什么？”
楚嵐把資料合上，“復習資料。”
顧明森挑了挑眉，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
翻開扉頁。
姜文淵那行字跳進眼里。
他的眉頭蹙了蹙，“你想考博？”
“姜老師建議我試試。”楚嵐把資料拿回來，放在桌角，“我覺得我不太行，但……想試試。”
“你畢業三年了，楚嵐。”
顧明森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腿交疊，目光鎖在她臉上。
“考試那些東西，早就忘光了吧？”
楚嵐抬起頭，“所以呢？”
“所以你可能考不上。”
“姜文淵的博士，每年有多少頂尖的人搶，你比我清楚。”
“那些競爭者，現在都在全職備考。”
“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楚嵐面對他明顯的打擊，也不惱。
“我知道我比不過，我知道我落后了三年。”
“但姜老師覺得我行，我就想試試。”
顧明森很勉強地笑了笑。
“你總是這樣。明明心里沒底，還要硬撐。”
楚嵐沒說話，她確實心里沒底。
看到群里那些金光閃閃的履歷時，她第一反應是想退縮。
她想說算了，我不考了，安安分分做我的律師就好。
可當她翻開那些熟悉的案例，看到自己當年在頁邊寫下的批注，血液里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突然開始蘇醒。
她想起自己曾經多么熱愛這些東西。
想起熬夜寫論文時，那種純粹的、不被任何人定義的快樂。
“就算考不上，我也想試試。”
“就算比不過那些精英，我也想看看——”
“自己到底還能不能飛起來。”
顧明森無言以對。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溫順乖巧、如今卻長出棱角的前妻。
真是陌生又耀眼。
“那你加油。”這幾個字說得有些假。
“謝謝鼓勵。”楚嵐也很假地應了一聲。
“如果你考上博士，是不是就要離開律所了？”顧明森又突然問。
楚嵐：“目前還沒有決定，我都還沒考上呢。”
顧明森沒再說什么，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葉芯的消息正好發過來：“森哥，我已經開始封閉備考了。”
“我會加油的，一定要考上姜老師的博士。”
顧明森盯著那行字，突然有些煩。
楚嵐要考，葉芯要考。
而他這個政法大學當年的優等生，如今的金牌律師，卻只能站在這里，看著她們往更高的地方飛。
他扯開領帶，扔在沙發上。
心里突然有了個想法，你們能考，我為什么不能？
如果楚嵐真的考上了博士，那我和她的差距不是越來越大了？我還如何追得上她？
而且姜教授的博士名額只有一個了，如果我考上了，那就沒楚嵐的份了。
更何況還有葉芯也要考，自己和葉芯與楚嵐爭，只要有一個成了，楚嵐就敗了。
也或者，用其他的方法來阻止楚嵐參加考試。
不然以楚嵐的天賦，如果她參加，自己和葉芯恐怕希望不大。
……
周一早晨的雨下得淅淅瀝瀝。
楚嵐撐傘走進明森律所大樓時，裙擺濺上了幾點泥漬。
昨晚復習到凌晨兩點，今早一起來又開始工作。連續的高強度運轉，身體已經發出疲憊的警報。
但她不能停。
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她得拼一下。
楚嵐剛脫下風衣掛好，門就被推開了。
顧明森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份文件夾。
他沒敲門。
這個細節讓楚嵐皺了皺眉。
“有事？”她坐回辦公椅，沒請他坐。
顧明森走進來，把文件夾放在她桌上。
“新能源項目的執行階段需要補充一份跨境數據流動協議。”他的聲音沒什么溫度，“德方要求本周內出具法律意見書。”
楚嵐翻開文件夾掃了一眼。
條款復雜，涉及歐盟最新出臺的《人工智能法案》附加條款。
“三天時間不夠。”她合上文件，“至少需要一周。”
“客戶等不了。”顧明森說。
“那就加急。”楚嵐說，“我今晚開始做。”
“你今晚不是要復習么？”顧明森道。
顧明森轉過身，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本《博士入學考試核心考點精編》上。
“楚嵐，我覺得我們有必要談談。”
“你要考博，我不反對。但你得把你手上的案子交出來。”
楚嵐沒想到他會這么說，吃了一驚。
“我是獨立律師。我們簽過協議，你不能干涉我的案子。”
“協議也說了，你不能損害律所利益。”聲音冷下去。
“你手上現在有五個項目，三個跨境并購，兩個國際仲裁。”
“每個案子都掛著明森律所的名字。”
“如果你為了考試分心，影響了工作進度和質量——”
“壞了律所的名聲，我有權要求你交出來。”
楚嵐感覺血液在往頭頂沖，“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
“要么好好工作，要么好好考試。”
“你只能選一個。”
楚嵐慢慢站起來。
身高差距讓她需要仰視他，但眼神里的鋒芒絲毫不弱。
“顧明森。”
“我們離婚了。”
“冷靜期還剩二十幾天，但在我心里，這段關系已經結束了。”
“我原以為……至少還能做朋友。”
“至少還能維持基本的尊重。”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顧明森下冷哼一聲：“這是兩碼事。”
“不，這是一碼事。”
楚嵐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曾經讓她安心的味道，現在只覺得刺鼻。
“你就是見不得我往上飛。”
“你就是想把我拽下來，拽回你身邊，拽回那個溫順乖巧、什么都聽你的顧太太。”
“可惜啊，顧明森。”
“那個楚嵐已經死了。”
“死在你一次次的偏心里，死在葉芯的算計里，死在你們顧家所有人的輕視里。”
顧明森臉色變了，“我沒有——”
“你有！”楚嵐打斷他，“葉芯偽造證據陷害我的時候，你保她。”
“她半夜說睡不著，讓你去陪她，你去了。”
“現在我要考博，你就坐不住了？”
顧明森呼吸重了些。
“我是為了律所——”
“別拿律所說事！”楚嵐拔高聲音。
辦公室外傳來細微的走動聲，很快又消失。
顯然有人聽見了，但不敢靠近。
“你就是自私。”
“你就是雙標。”
“你就是接受不了——那個曾經圍著你轉的女人，現在眼里沒有你了。”
顧明森被這句話刺得瞳孔一縮。
“楚嵐，別逼我。”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失控前的危險。
“把案子交出來，專心考你的博。”
“考上了，我祝福你。”
“考不上，律所還有你的位置。”
“這樣對大家都好。”
楚嵐冷笑，“顧明森，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特別難看。你這副嘴臉此時讓我惡心！”
在楚嵐的記憶中，就算是要鬧離婚，她也不曾對顧明森說過如此重的話。
在顧明森的印象中，同樣如此。
他們都盡力維持著體面。
這是鬧離婚以來，楚嵐說過最難聽的話。
顧明森心想，她果然是對我沒有感情了，她現在什么話都能說出口了。
“我讓你松開，不然我報警了！”
顧明森猛地甩開手。
“案子我不會交。”
“考試我也不會放棄。”
“沒有什么二選一，我兩個都要！”
顧明森氣笑了。
“你以為你是誰？”
“楚嵐，這是職場，不是過家家。”
“你沒有三頭六臂，你撐不住的。”
“撐不撐得住，是我的事。”
楚嵐走回辦公桌后，坐下。
拿起那份新能源項目的文件夾，翻開。
“這份協議，我會按時完成。”
“其他案子，我也會跟進。”
“至于考試，就不勞你費心了。”
“你會后悔的。”顧明森說。
“后悔的不會是我，是你。”
“請你出去，我要工作了！”
顧明森轉身，摔門離開的聲音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