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談判開始。
漢斯第一句話就帶著火藥味：“楚律師，我們原本應該在柏林討論這些條款。臨時變更地點，讓我們很被動。”
楚嵐微笑，用流利的德語回應：“漢斯先生，正因為重視這次合作，我們才希望在最核心的技術律師參與下進行談判。如果在柏林，我只能遠程連線——有些細節，隔著屏幕說不清楚。”
漢斯挑眉，顯然沒料到她的德語這么地道。
“那就開始吧。”他翻開文件，“關于專利包里的三項核心專利，我們認為保護范圍存在重疊，估值應該下調百分之十五。”
楚嵐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圖表，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德國專利局過去五年的同類案件裁定記錄。您說的重疊，在司法實踐中被認定為‘技術路徑差異化’，不影響獨立估值。”
她指尖點在圖表的某一行，“相反，這三項專利的交叉授權可能性，能讓貴方在歐盟市場節省至少百分之二十的許可費——這一項，我們的估值模型里還沒有計入。”
漢斯盯著那張圖表，沉默了。
張弛趕緊插話：“楚律師，交叉授權只是理論可能，需要雙方簽訂補充協議——”
“草案我已經擬好了。”楚嵐從筆記本里調出一份文件，投影到幕布上，“就在附件七，第十五頁。”
張弛扶了扶眼鏡，手指在桌下悄悄給顧慎發消息：“顧先生，楚律師準備得太充分了，專利條款這塊我們占不到便宜。”
手機很快震動。
顧慎回復：“那就換戰場。攻數據合規。”
張弛深吸一口氣，翻開另一份文件。
“楚律師，關于德國工廠的客戶數據遷移方案，貴方提供的安全評估報告，用的是舊版歐盟標準。按照今年九月生效的新規，跨境數據傳輸需要額外取得用戶明示同意——這一項成本，至少需要追加三百萬歐元預算。”
楚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張律師，您說的新規，適用于‘大規模商業數據跨境流動’。而本次并購涉及的客戶數據，總量不足新規觸發門檻的十分之一。”
她放下杯子，從手邊抽出一份蓋著歐盟數據保護委員會印章的函件復印件。
“這是上個周，我們委托布魯塞爾辦事處取得的書面解釋。本案適用舊版標準——函件編號在附件三，需要我念給您聽嗎？”
張弛臉色變了。
漢斯轉頭看他，眼神里有不滿。
季青城在桌下給楚嵐比了個大拇指。
-
中午休會兩小時。
楚嵐沒去餐廳，獨自留在會議室里修改下午的預案。
門被推開。
顧慎走進來，手里拎著兩個紙袋。
“給你帶了午餐。”
掀開蓋子——清粥，小菜，還有一盅燉湯。
楚嵐抬頭，“顧先生怎么來了？”
“這是我的地盤，我不能來？”顧慎在她對面坐下，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她，“吃吧。下午還有惡戰。”
楚嵐接過筷子，沒動。
“張弛是不是找你求援了？”
顧慎笑了，“你怎么知道？”
“他上午發了三次消息，每次發完，攻擊點就會變。”楚嵐舀了一勺粥，“如果不是你在背后指揮，他的戰術不會切換這么快。”
“聰明。”顧慎靠進椅背，“那你猜，我為什么不來親自和你談？”
這也是楚嵐想問的。
以顧慎的身份，這種級別的談判，他完全可以親自下場。
但他沒有。
他讓張弛打頭陣，自己躲在幕后指揮。
“因為我在你手下走不過三回合。”顧慎說。
“不是開玩笑。”顧慎眼神很認真，“這個案子的技術細節，你準備了很久，我只看了一遍。真坐在這兒和你面對面交鋒，我會被你的專業儲備碾壓。”
“那對你來說，是侮辱。”
“對吉瑞國際來說，也是丑聞。”
“而且……我不想和你針鋒相對。”
楚嵐低下頭，默默喝粥。
粥還是溫的，滑進胃里，暖了一片。
“下午的數據本地化條款，張弛會主攻。”顧慎說，“我給他的指令是：竭盡全力，但不要用盤外招。”
“如果我還是勝他呢？”楚嵐問。
“那吉瑞就按你的方案簽。”顧慎答得干脆，“商業談判，輸贏各憑本事。我輸得起。”
窗外陽光正好，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
這張臉，和記憶里的顧琛重合又分離。
這兩人之間，除了臉相像，終于有了一些共同的特質。
顧琛會為了她拼命，但顧慎會為了她讓步。
這是兩種不同的好。
卻都讓人心頭發酸。
“顧慎。”她第一次沒叫“顧先生”，“你其實不用這樣……”
“我樂意。”他打斷她，站起身，“快吃吧，涼了對胃不好。”
“下午別留情面。”
“讓我看看，你到底能飛多強。”
楚嵐點頭，大口大口地吃完了那碗粥。
-
下午兩點，談判繼續。
張弛果然換了戰術。
數據本地化條款，他準備了整整十七頁的質詢清單，每一個子項都摳到極致。
楚嵐應對得滴水不漏。
但能看出來，她的語速比上午慢了，偶爾需要翻找文件。
季青城察覺不對，低聲問：“是不是累了？”
楚嵐搖頭，指尖卻微微發顫。
只有她自己知道——從中午開始，那只黑貓又出現了。
它蹲在會議室的角落里，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嘴巴一張一合。
“撐不住了吧？”
“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所有人都在看著你呢，等著你出錯，看他怎么笑話你……”
楚嵐用力掐了掐虎口。
疼痛讓她清醒了一瞬。
她拿起水杯，吞了兩片藥。
米勒醫生開的藥，能壓制幻覺，但副作用是思維遲緩。
不能在談判桌上吃。
可她沒辦法。
“楚律師？”漢斯敲了敲桌子，“關于第六條第三款，您的解釋我們無法接受。如果堅持這個方案，我們需要額外增加六個月的合規緩沖期——”
“不需要。”
楚嵐放下水杯，聲音恢復了清冷。
她調出一份德國聯邦法院的判例，投影放大。
“去年類似案件，法院支持了‘技術性數據隔離’方案，緩沖期縮短至九十天。判例編號BGH2024-278，需要我為您解讀判決要旨嗎？”
張弛額頭的汗更多了。
他再次低頭發消息：“顧先生，數據條款也攻不下。楚律師的準備太全面了，我們找不到破綻。”
這次顧慎的回復很慢。
足足五分鐘后，手機才震動。
只有一句話：“那就認輸。”
張弛愣住。
認輸？
顧慎從來不是會輕易認輸的人。
他咬了咬牙，敲字：“顧先生，如果這時候退讓……”
“我知道。”
顧慎的回復很快跳出來。
“但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張弛盯著那句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頭，看向談判桌對面的楚嵐。
她正垂眸整理文件，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蒼白又堅韌。
明明已經快到極限了，卻還在硬撐。
張弛突然想明白了，顧慎能把德方請到江云來，而且承擔所有費用，那已經表明吉瑞不會與楚嵐真的‘以命相搏’。
張弛合上了文件夾。
“漢斯先生。”他轉向德方代表，“關于數據本地化條款，我們接受楚律師的方案。”
漢斯皺眉，“張律師，這和我們之前的策略不符——”
“這是吉瑞的最終決定。”張弛語氣堅決，“如果您有異議，可以單獨和我方顧先生溝通。”
漢斯看了看張弛，又看了看楚嵐。
最后擺了擺手，“那就這樣吧。”
楚嵐有些意外。
她以為下午至少要磨到天黑。
沒想到張弛突然讓步了。
季青城湊過來，小聲說：“是不是顧慎授意的？”
顧慎看向會議室那面單向玻璃——她知道，顧慎可能就在后面看著。
-
下午四點，談判提前結束。
核心條款全部達成一致，只剩下一些技術細節需要補充。
楚嵐站起來時，腿有些軟。
季青城扶了她一把，“沒事吧？”
“沒事。”她推開他的手，“就是有點累。”
走出會議室，走廊盡頭站著顧慎。
他換了身鐵灰色的西裝，正和吉瑞的另一個合伙人說話。
看見楚嵐出來，他結束談話，走了過來。
“恭喜。”顧慎伸出手，“很精彩的談判。”
楚嵐猶豫了一瞬，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干燥，有力。
“是你讓張弛放水的吧？”她低聲問。
顧慎笑了，“我讓他竭盡全力，他做到了。只是你更勝一籌——這不算放水。”
楚嵐想反駁，卻被他打斷。
“晚上慶功宴，七點，樓頂旋轉餐廳。”顧慎說，“德方代表，吉瑞團隊，還有你們的人，都來。談判完成，那以后就是合作伙伴了，大家一起聚聚，交個朋友。”
“你母親那邊，我安排了兩個高級專業護工陪護。放心。”
他都把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讓她連拒絕的借口都找不到。
“去休息吧。晚上見。”說完轉身走了。
季青城走過來，嘖嘖兩聲，“這位顧先生，對你可真不一般。”
隱約有股莫名的酸味。
楚嵐也坦然承認：“我今天身體狀況不好，他確實放了我一馬。”
季青城關切問道：“我也發現你不對勁，你到底怎么了？”
楚嵐搖搖手，“沒什么，就是最近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