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里出來，鄭途開上車子，漫無目地的行駛在街道上。
此刻已過晚高峰，路上依舊車水馬龍。每一輛車、每一個路人都有自己要奔赴的去處，甚至街頭的流浪狗都知道去哪里討吃，去哪里睡覺。
而他沒有。
紅燈，踩剎車掛手剎；綠燈，松離合踩油門，車子往前開。
他重復著這幾個動作，不知疲倦。
放在中控臺上的手機屏幕亮起，隨后響起鈴聲，他拿起來調到靜音。
屏幕黯下去，接著再亮起來，如此反復。
鄭途沒有理會。不是孟夏打來的電話，他都不想接。
車子在城區走了許久，最后停在機場附近的那座山腳下。上次他帶孟夏到這里來，他們在上山途中的一個觀景平臺接吻。
他默默地上山，腦子里浮現出當時和孟夏在一起的場景。她的唇柔軟香甜，每每跟她在一起，他總忍不住要親她。
有一對情侶手牽手從山上下來，鄭途借著微弱的光盯著他們牽著的手，有一刻對孟夏有很深的怨念。她為什么不打電話問他？為什么不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為什么不等他回來？
往上爬了幾十級臺階，他想明白了。孟夏并不一定相信了岑清瑜的話，而是她知道他父母的態度，她不想讓他夾在其中為難。
她也會心痛、難過，同時還要照顧姚程和奶奶，她更不容易。
要她騰出精力來與他父母抗衡，太為難她了。
他不能怪她，要理解她、包容她，要替她分擔困難。
當無條件愛一個人的時候，總會站在對方的角度上看問題，并且檢討自己做得不夠好。
是他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讓她沒有信心，不相信他會堅定不移地選擇她。
準備到半山腰的觀景平臺時，從西邊飛來一架飛機，發動機的聲音沉悶震耳，尾部的飛行燈一閃一閃。借著城市的燈光，可以看到它在夜空中的輪廓。
攝影愛好者們紛紛舉起相機。
鄭途盯著那架飛機看，等到飛遠了他才收回目光。轉身下山去，他鉆進駕駛室，并沒有發動車子，而是掏出手機來打電話。
曹志凡在看到鄭途的號碼時，眉頭微微皺起來。這家伙平時過節連條復制的信息都懶得發，一打電話準沒好事。
他調整情緒，接起來平和地說：“鄭途。”
“曹總，我有點事情想跟您說。”電話那端的人用貫有清冷的聲音說。
“我就知道你沒事是不會給我打電話的。”曹志凡沒好氣道，“你別給我惹太大麻煩。”
“我不想飛了。”鄭途看著前方忽閃忽閃的燈光，情緒平靜地說。
曹志凡沒想到他來這么一出，震怒吼道：“你他媽……”
說完他知道不妥，換一副語氣，“不想飛是幾個意思？你是要請假，還是辭職？”
“我最近狀態不好，先停飛吧。如果您覺得不行，我辭職也可以。”鄭途的語氣沒有起伏，就像在跟他匯報今天菜市的白菜一塊錢一斤似的。
“停飛？辭職？”曹志凡又忍不住生氣，“你腦門被夾了？你復訓剛過，再有兩天就到元旦小長假了，接下來是寒假和春運，你要停飛？你不如要我的命好了！”
“我真的飛不了。”鄭途盤算著卡里的余額，“要不我還是辭職吧。”
“違約金五百萬，你拿什么來賠？”曹志凡覺得血壓直沖腦門涌上來，他坐到沙發上做深呼吸，努力讓情緒平穩。
“我會湊夠的，絕對不讓你為難。”鄭途說。
曹志凡氣笑了：“你現在不就是在為難我嗎？告訴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鄭途不愿意告訴他，只說是因為個人的私事。
“感情的事？我告訴你，男人要有事業，你為了感情把事業搭進去，回頭女人只覺得你一無是處。人都是慕強的，你不再是飛行員，屁都沒有！”曹志凡覺得他真是個愚蠢的人，感情和事業就該拎得清。
一架飛機離港向西飛去，那是一架空客A320。他熟悉上面的每一個開關，真決定不飛了，似乎也沒有那么難受。
他眼神飄忽：“我可以不當飛行員，可以去嘗試人生另一條路。”
“放屁！你除了開飛機，還可以做什么？”曹志凡忍不住罵他。
“去送外賣，去非洲挖礦，或者換成地勤。”
曹志凡拿他沒辦法，這家伙沒結婚不用養家，父母又是領導，不用為生計發愁，不好拿捏。可是停飛也不可能，公司副駕駛多，少一兩個無所謂。機長不行。
他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這樣，我給你批一個星期的假，你先去把事情處理好，同時你再想想。如果到時候你實在飛不了，咱們再另說。”
“好！給您添麻煩了。”鄭途馬上掛掉電話。
“你真是我的祖宗！”曹志凡對著手機屏幕罵。
正好妻子聽到了，疑惑地問道：“你罵誰呢？”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去：“還能是誰？鄭家的公子。”
“他怎么了？”
“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打電話來說想停飛，不行就辭職。”他沒好氣地說。
“他平時口碑不是挺好的嗎？技術不錯，跟同事關系也融洽。”
“今年特別怪。”曹志凡重新拿出手機，翻出鄭誼的號碼，同時對妻子說，“違反公司規定在網上發表不當言論，還跑去非洲最危險的國家伊圖斯瓦。我要是鄭局長，非得讓他氣死。”
“不都在傳他要跟塔臺管制副主任結婚？”
曹志凡撇嘴搖搖頭：“他和他媽不對付，我看這次八成又因為這件事鬧翻了。”
他把號碼撥出去，等鄭誼了換另一副語氣說：“鄭局長，吃飯了嗎？”
鄭誼在打了兒子之后，情緒低落。他冷著臉說：“老曹，有什么事？”
“想說說鄭途的事，不知道您方便嗎。”
“你說吧。”
曹志凡思考措辭，過一會兒他說：“鄭途剛才打電話來說最近狀態不好，飛不了，想停飛。”
“這個混賬！搞不清主次！”鄭誼厲聲罵道，同時覺得丟臉。他向來以他為傲，驟然停飛會引來許多非議，他不想成為別人的話題。
“您知道他遇著什么事了嗎？”曹志凡一邊說，一邊聽他的語氣分析他是否知情。
鄭誼問：“你答應他了嗎？”
曹志凡嘆氣：“他說他實在飛不了，如果停飛不好他還想辭職。”
“辭職？他瘋了？”鄭誼忍不住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