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那一聲唱喏。
整個馬府前院,不管是推杯換盞的妖族,還是強顏歡笑的人族修士,動作皆是齊齊僵住。
下一刻。
烏泱泱的人群,不約而同地離席。
無論是人是妖,皆是面朝府門方向,面露恭敬,垂手而立。
甚至連那些脾氣暴躁的妖王們,此刻也格外乖順,生怕自已喘氣的聲響大些,惹得那位妖皇不快。
這般死寂,足足維持了一炷香的功夫。
從頭到尾,那輛停在府門外的白骨車輦,紋絲未動。
一炷香后。
白骨車輦的簾幕,終于被一只修長的手掀開。
先落下的是一只烏金長靴。
緊接著,整個身軀從車輦中走出。
那是一頭鹿。
與門口迎客的那兩頭鹿妖截然不同。
此鹿身形修長,周身白毛如緞,鹿角高聳,足有七八尺長,其上纏繞著淡金色的紋路。
雙目狹長,瞳孔呈豎線。
已然化出了大半人形,卻偏偏留著那顆鹿首。
一襲玄金長袍披于肩上,衣擺拖地三尺。
身后兩名鹿妖侍從彎腰跟隨,替其整理著衣角。
端的是一副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做派。
他停下腳步。
狹長的眼眸漠然掃視了一圈院內(nèi)。
目光從那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人族修士身上掠過,連一絲停留都欠奉。
最終落在主桌上那幾尊妖皇身上。
良久。
玦塵妖皇這才掀起嘴皮,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齒:“其實本皇不想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左右一個侍妾罷了,犯不著如此大張旗鼓。”
話到此處,它頓了頓。
豎瞳緩緩瞇起,漠然看向某處。
“可這些人族,總是熱衷于這些繁文縟節(jié),娶個親,嫁個女,恨不得昭告天下,本皇納個侍妾,也被折騰出這般排場,當(dāng)真是......嗤......”
話未說完。
只是嗤笑了一聲。
可嗤笑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聞言。
院內(nèi)的人族修士皆是面色陰沉,雙拳在袖中死死握緊。
卻無一人敢出言反駁。
堂堂修士大族的女子嫁給一頭妖魔也就算了...還被這般折辱。
這哪是在看不起馬家。
分明是在看不起所有的人族!
可那又能如何?
所有的情緒,在絕對實力面前,皆化作了深深的無力。
玦塵妖皇對人族修士的反應(yīng)視若無睹,轉(zhuǎn)頭看向那些妖王妖皇。
臉上的冷漠散去幾分,多了些熱絡(luò)。
“不過。”
“本皇轉(zhuǎn)念一想,倒是好久未與諸位同道聚聚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幾步上前,隨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遙遙舉起。
“正好借著這個由頭......今日這場酒,權(quán)當(dāng)是咱們兄弟間的一場小聚,諸位敞開了喝,不用拘著!”
話音落下。
滿院的妖魔頓時爆發(fā)出震天的轟然叫好聲。
“妖皇大人說得極是!”
“多謝妖皇賜酒!”
馬德望站在一旁,老臉漲得通紅。
這番話,無疑是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將馬家的臉皮狠狠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但他不敢有半點不滿。
甚至還要賠上笑臉。
老頭子快步走上前,端起酒壺,恭恭敬敬地準(zhǔn)備給玦塵妖皇斟滿酒。
“妖皇說的是,妖皇能看上小女,那是馬家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能借此機會,讓諸位大王齊聚馬府,更是讓這鄙陋寒舍蓬蓽生輝。”
“只是...吉時已到,這儀式......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他現(xiàn)在只求趕緊走完這過場,把孫女和那件燙手的寶物送走,徹底了結(jié)這樁禍?zhǔn)隆?/p>
玦塵妖皇斜睨了馬德望一眼。
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
“你這老狗......倒還算懂事,那便開始吧。”
得了首肯。
馬德望如蒙大赦。
立刻轉(zhuǎn)過身,扯著嗓子高喊:“吉時已到!”
隨著這一聲高喝。
原本停滯的樂聲再次奏響。
喜樂震天。
爆竹齊鳴。
院內(nèi)的妖魔們端起酒碗,大聲怪叫著起哄。
人族修士們也只能勉強擠出笑臉,跟著舉杯。
整個馬府前院,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且畸形的熱鬧之中。
人族修士大族嫁女,本該有諸多繁瑣講究。
即便只是納妾,這跨火盆、拜天地、敬茶聽訓(xùn)的章程,總歸是要在正堂里擺開陣勢走上一遭的。
馬德望這老頭子為了保全馬家最后那點臉皮,早在主廳備好了一切。
只盼著這位霸主能耐著性子坐上一坐。
讓馬家在丹華城的人族修士面前,稍微留點遮羞布。
可玦塵妖皇哪里會去理會這些窮講究。
他連看都未看馬德望一眼,徑直邁開長腿,越過恭敬站立的馬家人,大搖大擺地走向了前院主座。
負責(zé)司儀唱喏的老管家,張了張嘴,硬生生把后面的話回了肚子里。
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位妖族大能,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主位之上。
主桌之上。
早就坐滿了泑山大脈周遭兇名赫赫的幾尊妖皇。
見玦塵落座,這群平日里稱霸一方的巨妖,紛紛收斂了各自的狂態(tài)。
一尊生著青色鱗甲的蛟首妖皇率先舉起酒海,粗聲賀喜。
“恭賀玦塵兄今日得償所愿,抱得美人歸,那馬家大小姐,據(jù)說生得水靈得很,玦塵兄好福氣啊。”
“來來來,敬妖皇一杯。”
阿諛奉承之辭此起彼伏。
玦塵妖皇斜倚在椅背上,隨意與這群所謂的兄弟碰杯。
酒過三巡。
坐在左側(cè)一尊體型最為魁梧的熊妖,終是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
壓低聲音,湊近了幾分。
“其實兄弟我實在有些看不懂了...咱們泑山大脈是個什么地界,大家心里都清楚......這地方,拳頭大就是天王老子,妖族行事,看上了哪個人族鼎爐,或是饞了誰家的血食,直接帶人搶回洞府便是,哪個人族世家敢放半個屁?”
“妖皇你貴為登樓圓滿,背后更是有息壤一脈的淵源在,哪怕當(dāng)場屠了這馬家,誰又能奈你何?”
“何必給了這馬家正兒八經(jīng)的妾室名分......”
此話一出。
桌上其他幾尊妖皇也紛紛停下酒杯,豎起了耳朵。
玦塵妖皇平日什么做派,在場的妖皇誰人不知?
可今日確實忒反常了些......
至于所謂的為了讓大家聚聚......這種屁話,聽聽就好,誰會當(dāng)真?
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它們比人族更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