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什米爾公主號那事過去之后,余則成心里頭一直不踏實。
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吳敬中干了快三十年,說晾起來就晾起來。余則成細想想,后背有點發(fā)涼。他呢?在副站長的位子上干了快六年。雖然現(xiàn)在是代理站長,可吳敬中一退,新站長一來,倘若把他排除在權(quán)力中心之外,情報碰不著,決策聽不見,他這個“深海”,就真成死海了。
靠誰?吳敬中現(xiàn)在自身難保。毛人鳳走了。他在情報局就真就沒人了。
不行,不能等著張延元大換血,自已被邊緣化了,得找個人靠著。
這個人不能是張延元。張延元雖然是情報局的老人,局里上上下下都熟,可這人做事太硬,眼睛里不揉沙子。賴昌盛那案子他配合得挺好,張延元也沒說一句熱乎話,該查還是查,該盯還是盯。況且張延元現(xiàn)在是蔣經(jīng)國跟前的大紅人,用不著拉攏誰,手底下想靠上去的人多著呢。
那就只剩葉翔之了。
葉翔之是副局長,管業(yè)務(wù),手底下缺人。毛人鳳臨走之前專門提起他,葉翔之當(dāng)時點了頭,說記住了。這是個由頭。而且葉翔之這個人,比張延元圓滑,好說話,也肯拉攏人。那天他去匯報思想,葉翔之跟他說“以后有什么事直接來找我”,這話他記著呢。
可怎么攀?直接貼上去,太難看,也容易讓人起疑。得慢慢來,得讓葉翔之覺得他有本事,用得著,又不會搶位子。
余則成琢磨了好幾天,決定先從匯報工作入手。
禮拜一一早,他去了總部。
上了樓,走到葉翔之辦公室門口,門開著。他敲了敲門框,葉翔之抬起頭,看見他,臉上露出點笑:“則成來了?進來進來。”
余則成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頭,態(tài)度恭敬:“葉副局長,我來跟您匯報一下臺北站的工作。”
“匯報工作?這事兒不是該跟你們吳站長匯報嗎?”
“吳站長那邊我也匯報。可您是局領(lǐng)導(dǎo),分管業(yè)務(wù)工作,給您匯報也是應(yīng)該的。這萬一有個什么事兒,您也好掌握。”
葉翔之聽了,臉上那笑深了深,點點頭:“則成,你這話說得對。坐吧,坐下說。”
余則成在椅子上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個文件夾,翻開,開始匯報。他把臺北站辦的兩個案子、查的三條線、摸的情況,一樣一樣說了。說得詳細,但不說廢話。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提。
匯報完了,余則成把文件夾收起來:“葉副局長,您還有什么具體的指示?”
葉翔之沒接話茬,往后靠了靠,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則成,你是個能干的人,是真有本事。要不然,當(dāng)初辦完劉仁爵那個案子,毛局長也不會點名讓你代理站長。”
余則成心里頭動了一下。那次是他跟葉翔之配合,把劉仁爵那條線連根給拔了。
“則成,你是個聰明人。你這個代理站長,轉(zhuǎn)正也就是早晚的事。”
“謝謝葉副局長,我個人也沒什么打算,組織上讓干什么就干什么。”
“則成,我跟你說句實話。”葉翔之的聲音壓低了半分,“這張局長剛接手,事兒多,顧不過來。我呢,在局里年頭也不短了,可手底下有能力的人不多。你要是愿意,以后有什么事,直接來找我。”
余則成心里頭跳了一下。這是拉攏,明明白白的拉攏。
“葉副局長,您的話我記住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和臺北站做的,您盡管吩咐。”
葉翔之看著他,臉上那笑深了深:“好。那咱們就這么說定了。”
出了葉翔之辦公室,余則成站在走廊里,長長地出了口氣。
第一步,走成了。
光匯報工作不夠,下步得讓葉翔之覺得他有用,得投其所好。
他知道葉翔之喜歡收藏字畫,尤其是明代的東西,可上哪兒去踅摸呢?
晚上回到家,他跟晚秋商量這事。
“葉翔之喜歡明代字畫,我琢磨著送他一幅。可到哪兒去淘換這個東西呢?再說了,真的太貴,假的又拿不出手。”
晚秋想了想,說:“我明天給陳子安打個電話,讓他幫著在香港踅摸踅摸。那邊從大陸跑過去的有錢人多,手里頭好東西不少。”
“對對。陳子安在香港人頭熟,你跟他說清楚,就要唐寅的真跡。”
過了十來天,陳子安來電話說,“家里”從一個從上海跑過去的商人手里買到一幅唐寅的山水,是真跡,兩千美金。畫已經(jīng)托人帶過來,讓晚秋留意收貨。
又過了幾天,東西到了。余則成打開一看,心里頭踏實了。畫是好畫,裱得也講究,軸是檀木的,盒子是花梨的。拿出去,絕對拿得出手。
禮拜五下午,他拿著畫去了總部。
到了葉翔之辦公室門口,門關(guān)著。他敲了敲門,里頭傳來葉翔之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葉翔之正在看文件,抬起頭看見他,臉上露出笑:“則成來了?坐。”
余則成沒坐,走過去,把手里的盒子放在辦公桌上。
“葉副局長,我家里有幅畫,看著還行。我不懂這個,放著也是放著。想著您是行家,您鑒定鑒定,要是喜歡就留下,要是不喜歡,您就幫我處理了。”
葉翔之打開盒子,把畫軸拿出來,解開絲帶,把畫完全展開,鋪在辦公桌上,彎著腰,一寸一寸地看。看了足有十分鐘,才直起腰,長長地出了口氣。
“則成,你知道這是什么嗎?”他轉(zhuǎn)過身,看著余則成,眼睛里放著光,“這是唐寅晚年的真跡,稀世珍品。我找了多少年了,都沒找著。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余則成笑了笑:“您忘了我內(nèi)人是穆連城的侄女,早年間給她留了點東西,這我們倆又不懂這些字畫古董的。”
“則成啊則成,你這是要讓我為難啊。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葉副局長,您別這么說。我不懂畫,留著也是糟蹋。在您手里,這是物歸其所。”
“則成,你這個人,有意思。”葉翔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行,這幅畫我收了。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葉副局長您客氣了。那我就不打擾了,您忙。”余則成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葉翔之叫住他:“則成。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不會讓你吃虧。”
畫送出去了,話也說到了。葉翔之那句話,他信,也不全信。這種人的話,聽聽就算了,不能當(dāng)真。可至少,門是打開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走這道門。
從那以后,余則成往葉翔之那兒跑得更勤了。
有時候是匯報工作,有時候是送點東西,有時候就是過去坐坐,聊聊天。葉翔之對他越來越客氣,有時候還留他吃飯。兩人熟了,說話也隨便了,葉翔之偶爾會跟他說點局里的事,誰要動,誰要升,誰跟誰不對付,誰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有一次,葉翔之喝多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則成,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么嗎?”
余則成搖搖頭。
“你最難得的,是知道分寸。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問。這年頭,這樣的人太少了。張局長手底下那些人,一個個恨不得把什么都打聽清楚,好拿去邀功。你不一樣,你是真干事的人。”
余則成笑了笑,沒接話。
他心里清楚,葉翔之說的“分寸”,就是他有用的地方。知道分寸的人,不會搶功勞,不會爭風(fēng)頭,用著放心。
可他也清楚,光有分寸不夠,得有真本事。得有讓葉翔之離不開的本事。
怎么才能讓葉翔之離不開他?得辦事,辦大事。
他開始留心局里的動向,尤其是葉翔之分管的那些業(yè)務(wù)。哪個案子缺人,哪個行動需要人盯著,他都記著。只要有機會,他就主動請纓。
葉翔之開始用他。一開始是小事,查個人,盯個梢。后來是大事,辦個案子,抓個人。余則成每一件事都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從不拖泥帶水。
葉翔之越來越滿意。
有一次,辦完一個案子,葉翔之專門叫他去辦公室,當(dāng)著他的面給張延元打電話,說這個案子辦得好,余則成功勞最大。放下電話,葉翔之看著他:“則成,你好好干。你這個代理站長,干得比有些正牌的都強。”
余則成趕緊說:“葉副局長,這案子能辦好,全靠您指揮得當(dāng)。我就是跑跑腿,不敢居功。”
葉翔之?dāng)[擺手:“你別謙虛。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干。”
余則成點點頭,沒再說別的。
葉翔之這個人,聰明,圓滑,可也靠不住。今天能用他,明天也能不用他。他得自已站穩(wěn)了,得有讓葉翔之離不開的本事。
他想起了賴昌盛。賴昌盛倒了,可賴昌盛那些話,還在某些人耳朵里轉(zhuǎn)悠。王炳成,督察室的那些人,都聽著呢。要是哪天有人想動他,這些就是由頭。
他得防著點。
怎么防?得有人保著。葉翔之能保他嗎?能。可葉翔之能保他多久,得看他有用多久。
回到家,推門進去,晚秋正在客廳里坐著看書。見他進來,抬起頭:“回來了?吃飯了沒?”
“沒呢。”
晚秋站起來:“我給你熱飯去。今天怎么樣?”
余則成在客廳坐下,“葉翔之跟我說,讓我好好干,他會替我在張延元那邊說話。”
晚秋手里的盤子停了一下,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他這是拉攏你。”
“我知道。可不接不行。不接,就真沒人用了。”
晚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接了也好。代理站長的位子,咱們能知道更多東西。”
余則成點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
晚秋看著他,忽然問:“他給你畫這個餅,就沒提什么條件?”
余則成搖搖頭:“沒提。就是讓我好好干。”
晚秋想了想,說:“他這是放長線。先給你甜頭,讓你感激他。以后有什么事,你就得聽他的。”
“我知道。可我現(xiàn)在沒別的路。吳敬中一退就出局了,張延元那邊我貼不上去,只有葉翔之肯用我。不跟著他,跟著誰?”
余則成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吳敬中那句話:手里得留一張牌,一張能保命的牌。
可一張牌不夠。得多留幾張。得讓葉翔之覺得他有牌,得讓張延元覺得他有牌,得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有牌。
這樣,才能活到最后。
“晚秋,你說,葉翔之這個人,到底想干什么?”
晚秋看著他,想了想,說:“他想往上爬。張延元是局長,他是副局長。張延元年紀也不小了,可蔣經(jīng)國用他。葉翔之也想讓蔣經(jīng)國用他。所以他得拉攏人,得培植自已的勢力。張延元手底下人多,他手底下人少。他得找能用的人。”
余則成點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所以他得拉攏人。我就是他找的人。”
晚秋說:“對。你就是他找的人。可你得小心。葉翔之這個人,聰明,圓滑,可也靠不住。今天能用你,明天也能不用你。你得讓他覺得離不開你,得讓他覺得用你比用別人放心。”
余則成點點頭:“我知道。”
晚秋說的,跟他想的一樣。得讓葉翔之覺得離不開他。怎么才能讓葉翔之覺得離不開他?得辦事,辦大事。得讓葉翔之覺得,用他比用別人放心,用他比用別人省心。
可大事不好辦。辦好了,功勞是葉翔之的。辦砸了,責(zé)任是他的。得挑,得選,得找那種辦好了能出頭、辦砸了也能兜住的事。
他想起克什米爾公主號。那事辦砸了,可葉翔之沒受處分,張延元也沒受處分。為什么?因為那是蔣經(jīng)國讓辦的,辦砸了也有人兜著。
他得找這樣的靠山。有人兜著,辦砸了也不怕。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進了臥室。
他躺下去,看著天花板,腦子里還在轉(zhuǎn)。
忽然,晚秋翻過身,看著他,輕聲說:“別想了,睡吧。”
余則成點點頭,閉上眼睛。
可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些事。葉翔之的笑臉,張延元的冷臉,吳敬中的苦笑,賴昌盛的罵聲,全攪在一起,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