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略一思忖，想到招商局局長周斌與王海亦是大學同窗，那與寧婉自然相熟，便一個電話將周斌召至辦公室。
周斌推門而入，目光掃過室內，落在寧婉身上時，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如常，點頭致意道：“寧總，好久不見。”
寧婉也是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絲公式化的笑意：“周局長，別來無恙。”
楚清明直接吩咐道：“周局長，寧總對桃花灣的開發很有興趣，準備一下，我們陪同寧總去實地考察。”
“好的，楚縣長，我馬上去安排。”周斌應聲答道，態度恭謹，轉身便去落實車輛和行程。
寧婉看著周斌離去的背影，眼中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詫。
她清楚的記得，當年周斌是學校里出了名的學霸，才華橫溢，心高氣傲。
畢業后，連螞蟻資本的創始人馬騰飛先生都曾親自拋出過橄欖枝，許以高位厚祿，卻被周斌婉言謝絕，最終選擇回到了家鄉。
這樣一個骨子里透著清高與獨立的人，此刻在楚清明面前，竟顯得如此……順從？
能讓他這般心甘情愿，高效執行指令的人，放眼寧婉的見識范疇，也屈指可數。
她不禁暗忖，這或許就是權力本身所具有的獨特魅力？
但轉念一想，又隱約聽聞，周斌在前任縣委書記和縣長主政時期，乃是出了名的敢言直諫，甚至多次在會上據理力爭，不服就懟，從不懂何為逢迎討好。
看來，周斌的恭敬并非對職位，而僅僅是針對楚清明這個人。
這位年輕的常務副縣長，究竟有何種魔力？
這一刻，寧婉心底那份最初僅為敷衍而來的好奇心，不由得又加重了幾分。
她暗自思量，此次青禾之行，本就是礙于老同學王海的情面，走個過場而已。
在她原本的計劃中，做戲做全套，在考察過桃花灣之后，她便會以各種“合情合理”的理由婉拒投資，再順勢說服如今在青禾縣頗不得志的王海，從而將他這把利劍收回螞蟻資本的麾下。
所以，收服王海，才是她寧婉此行的深層次目的。
很快，楚清明一行人就出發了。
考察的車輛沿著山區公路蜿蜒而行。
車內，楚清明并未過多渲染桃花灣的未來藍圖，而是平靜地介紹著青禾縣的現狀：“寧總，不瞞你說，青禾縣很窮，底子薄，基礎設施歷史欠賬多，很多地方甚至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這些都是客觀事實，我們正在努力改變，但需要時間。”
寧婉的目光投向窗外略顯貧瘠的山巒，隨口敷衍道：“嗯，貧困地區的發展，確實需要過程，急不得。”
她見多了貧困地區，類似的說辭早已免疫。
楚清明并未氣餒，轉而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如數家珍：“那是雞毛鎮，保留著明清時期的古建筑群，雖然破舊，但韻味獨特，稍加修繕，便是鮮活的歷史博物館。隔壁的三寶鎮，山里藏著幾百種野生中藥材，品質極佳，只是深藏閨中無人識。黑巖鄉那邊，有未經開發的瀑布群和天然溶洞，規模不小，生態原始。還有三橋鎮，那是革命老區，紅色遺跡眾多，歷史厚重感強。另外，三橋鎮的地下，還有很多活化石也沒有來得及開發。”
這一刻，楚清明說話的語氣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這些資源，如果能和桃花灣串聯起來，整體規劃，配套開發，形成旅游集群效應，那我相信，青禾縣的旅游產業，未來是能真正做起來的。”
寧婉聽著楚清明清晰而具體的描述，心中微微一動。
這位年輕的副縣長，對治下每一寸土地的了解程度，遠超她的預期。
顯然，這是個腳踏實地、深入基層的實干派官員，并非只會空談規劃。
一時間，她內心都生出了幾分真實的佩服，但也僅僅只是佩服而已。
畢竟，商業投資講究回報，情懷與實干精神，并不足以打動她麾下冰冷的資本。
兩個小時后，車隊抵達桃花灣。
但見群山環抱之中，溪流如碧帶蜿蜒，兩岸桃樹雖非花季，卻更顯枝干蒼勁。
遠處峰巒疊嶂，云霧繚繞，空氣清新得帶著甘甜。
深潭碧綠如玉，瀑布雖非汛期，仍如白練垂空，水聲轟鳴，氣勢雄渾。
這里的自然風光確實壯麗奇絕，未經雕琢，野趣盎然。
寧婉漫步其間，職業性地評估著桃花灣：資源稟賦屬上乘，但開發難度極大，投資周期漫長，市場培育存在不確定性。
綜合來看，此處并不是螞蟻資本現階段最優的投資選擇。
這樣一來，她心中那份最初的決定，并沒有因為這里的壯美山河而改變。
半個小時后，車子停靠在桃花灣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地。
山風拂過，帶著草木清香，卻吹不散寧婉眉宇間那層職業化的，略帶疏離的評估神色。
周斌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了，語氣懇切而不失專業：“寧婉老同學，咱們就不繞彎子了。桃花灣的資源稟賦，你親眼看到了，絕對是頂級的。之前山河創投那檔子事情，純屬個別奸商和腐敗分子作祟，現在隱患已經徹底清除。縣里對這個項目高度重視，楚縣長親自抓，政策、土地和配套，都會給予最大力度的傾斜。現在介入，正是最好的時機，成本低，未來增值空間巨大。螞蟻資本如果能牽頭開發，絕對是名利雙收的好項目。”
寧婉聞言，轉過身，面對周斌，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輕輕搖頭道：“周斌，你的能力我從不懷疑，你說的這些前景，我也認可。但是……”
這般說著，她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理性而冷靜：“投資不是光看資源就行。這里的開發難度太大了，基礎設施幾乎是零，投資周期會十分漫長。更重要的是，旅游市場的培育存在太多不確定性，客源從哪里來？消費能力又如何？回報周期預期是多少？這些關鍵問題，目前都看不到清晰的答案。螞蟻資本的風控評估這一關，很難通過。”
她的話滴水不漏，全是基于商業邏輯的客觀分析，讓人難以反駁。
王海見狀，上前一步，語氣更為直接，帶著老同學之間的熟稔和一絲急切：“寧婉，咱們認識這么多年，我王海什么時候忽悠過你？這地方別看現在窮，但底子是真的好！另外，有楚縣長在這里主事，我敢打包票，一切都會不一樣！政策環境和營商環境你絕對不用擔心。這就是一片還沒被發現的璞玉，早下手早占先機！你就信我一次！”
寧婉看向王海，笑容依舊，卻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王海，你的為人我當然相信。但信任不能代替嚴謹的投資決策。螞蟻資本不是我一個人的，背后是無數投資人的信任。我們必須對每一筆投資負責。”
這一刻，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王海個人：“說真的，看到你在這種地方，我都覺得屈才。你的眼光和魄力，放在更大的平臺上，能創造的價值往往不可限量。何必困守在這里，等待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呢？”
她的話語看似關心，實則再次委婉地拒絕了投資的立場，并隱晦地拋出了招攬之意。
周斌和王海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
寧婉的理由冠冕堂皇，完全站在商業邏輯的制高點上，讓他們所有的勸說都仿佛是純粹的情感綁架或空頭支票。
楚清明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掃過桃花灣的山水，仿佛并未在意這場略顯僵持的交談。
直到周斌和王海都已無言再說，寧婉帶著歉意卻堅定的目光看向他時，他才緩緩轉過身。
寧婉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婉轉而堅定，給出了最終的判決：“楚縣長，非常感謝您的盛情介紹和周到的安排。桃花灣的風景確實令人震撼，您對青禾縣發展的規劃和付出也令我非常敬佩。但是，很抱歉，基于專業的投資風險評估，現階段，螞蟻資本恐怕無法對桃花灣進行直接投資。希望以后能有其他合作機會。”
靜！
山風在這一刻，似乎也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