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余則成剛在辦公桌后頭坐下,茶還沒顧上喝一口,有人推門進來。
他抬頭一看,進來的是總部督察室的主任王炳成,后頭還跟著兩個督察室的人。
王炳成臉上掛著笑,直接走進來,走到余則成辦公桌前頭才站住。
“王主任。”余則成趕緊站起來,從辦公桌后頭繞出來,向王炳成伸出右手,“您怎么這么早就過來了?”
王炳成握了握手,笑呵呵的:“余站長啊,打擾打擾。有些事想跟你說說。”
“坐,坐。”余則成招呼他們坐下,又沖著門外喊了一聲,“沏茶來。”
外頭有人應了一聲。
王炳成在沙發上坐下,那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他旁邊。余則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傾,等著他開口。
“余站長,”王炳成拍了拍手邊的公文包,“我昨兒個在局里先和吳站長溝通了一下,吳站長把賴昌盛的材料已經給我了。”
余則成點點頭,沒接話。
“你整理的那些基隆港走私材料我都看了。”王炳成看著他,臉上的笑深了深,“余站長,整理得特別好,特別細。這份材料,拿出去就是鐵證啊。”
“王主任過獎了。應該的,石處長之前下了大功夫,我就是幫著歸攏歸攏。”
王炳成點點頭,往前探了探身。
“余站長,來之前,張局長讓我給你帶個話。”
余則成心里頭緊了一下,臉上沒露出來:“王主任,您說。”
“張局長的意思,這次整頓先從臺北站開始。畢竟臺北站是局里的大站,人員多,情況復雜。這個頭開好了,下面的站就好辦了。”
余則成點點頭:“應該的。”
“整頓分三個階段。”王炳成掰著手指頭數,“第一階段,自查自糾。每個人都要寫一份自我自查報告,有問題的,要如實交代自已的問題。交代清楚的,可以從輕處理。第二階段,互相檢舉。同事之間,有什么問題,可以匿名舉報。舉報屬實的,有獎勵。第三階段,重點審查。前兩個階段沒交代清楚的,或者被舉報有問題的,由局督察室介入,一個一個過篩子。”
余則成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頭卻轉得飛快。
這是要把臺北站翻個底朝天。
“王主任,這自查自糾,得有個范圍吧?什么問題算問題?什么問題不算?”
王炳成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深了深。
“余站長,你這個問題問得好。張局長說了,范圍嘛,主要是三個方面。第一,經濟問題。收受賄賂,貪污挪用。第二,作風問題。生活腐化,男女關系,亂搞一氣。第三,政治問題。跟什么人走得近,替什么人辦過事,有沒有通共嫌疑。”
“王主任,臺北站這些年,工作一直挺踏實。毛局長在的時候,也表揚過多次。要說一點問題沒有,那也不客觀。但要說有多大的問題,我覺得也不至于。”
王炳成點點頭:“余站長這話,我信。可張局長信不信,那就不好說了。張局長說了,毛局長在的時候,局里是什么風氣,大家都清楚。現在他走了,這些風氣得改。不改,不行。你知道,總統和蔣主任最反對的就是貪污受賄、走私這一套。”
他把“總統和蔣主任”幾個字咬得特別重。
余則成聽出來了。這是來者不善。
“那王主任今天來,是要開始查了?”
“不急。我就是先來打個招呼。明天上午,我會帶人過來,先開個動員會。你把人都召集齊了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對了,余站長,張局長還有句話讓我帶給你。”
“您說。”
“張局長說,你是個能干的,這些年沒出過什么岔子。賴昌盛的材料整理得也好,說明你辦事用心。只要這次整頓配合得好,以后還有發展。”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
那兩個人跟在后頭,一句話沒說。
余則成坐在那兒,看著門關上,半天沒動。
隔了一天,動員會在上午準時召開。
王炳成站在前頭,把整頓的意思又說了一遍。底下一百多號人,鴉雀無聲,神情緊張。賴昌盛坐在第三排,臉色鐵青,一眼都沒往臺上看。余則成坐在第一排。王炳成講了一個鐘頭,最后說:“從今天開始,希望大家端正態度,認真自查。有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有問題不交代。交代了,可以從輕。不交代,查出來,嚴懲不貸!”
散會之后,眾人陸續往外走。余則成剛站起身,就看見樓下開進來兩輛車。
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個人,打頭的是局督察室的副主任劉士毅。這些人都穿著便衣,可那架勢一看就知道是來干什么。原來王炳成今天來開會,還留了后手。
那些人直接上樓,直奔賴昌盛的辦公室。余則成站在走廊里,看著他們過去,心里明白,這是早就安排好的,動員會剛散,人還沒走遠,正好殺雞儆猴。
沒過幾分鐘,賴昌盛的辦公室門開了。賴昌盛被兩個人架著出來,臉漲得通紅,嘴里還在嚷嚷:“干什么?你們干什么?我是情報處處長,你們憑什么抓我?”
王炳成這時才不緊不慢地從樓梯口走上來,跟在后頭,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走廊里還沒散去的人都能聽見:“賴昌盛,別嚷嚷了。抓你,自然有抓你的道理。基隆港走私的事,你不會忘了吧?”
賴昌盛臉色刷地白了。
他扭頭看向余則成,眼睛里全是恨意。
“余則成!是你!是你害我!”
余則成站在那兒,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
賴昌盛被架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罵:“余則成,你等著!老子出來饒不了你!你以為你干凈?你干的那些事,老子都知道!”
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樓梯口。
走廊里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出聲,各自低頭散了。
余則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賴昌盛被抓,他一點都不意外。張延元新官上任,得燒三把火。第一把火,整頓。先拿賴昌盛開刀。一來可以立威,二來可以在蔣經國面前邀功,毛人鳳辦不好的事,我現在都辦好了。
可余則成心里頭并不覺得輕松。
賴昌盛被抓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別人聽見了,會不會多想?會不會傳到王炳成耳朵里?王炳成會不會順著賴昌盛的話往下查?
三天后,消息傳回來了。
賴昌盛被關在總部的地下室里,連著審了三天。審他的人,就是王炳成。
王炳成手里頭,有石齊宗留下的那些證據。賬本,票據,證人筆錄,一應俱全。賴昌盛一開始還想抵賴,說那些都是栽贓,是余則成和石齊宗合起伙來害他。
王炳成問他:“那跛腳王呢?他也栽贓你?”
賴昌盛愣了:“跛腳王怎么了?”
“跛腳王被抓了。你知道他交代了什么嗎?他說你倆合作了五年,基隆港的走私生意,他負責碼頭,你負責打通關節。利潤四六分,你六他四。他說他手里頭有賬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他還說,石齊宗那個車禍,是你讓他找人辦的。”
賴昌盛的臉,當時就白了。
王炳成看著他,慢慢地說:“賴昌盛,你現在還有什么話說?”
賴昌盛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什么都沒說出來。
王炳成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張局長怎么說嗎?張局長說,賴昌盛這個案子,要辦成鐵案。辦得扎扎實實,誰都挑不出毛病。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蔣主任盯著呢。總統也盯著呢。這個案子辦好了,才能讓人看看,咱們情報局不包庇不護短,誰犯了法都不行。”
賴昌盛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王炳成直起腰,拍拍手:“行了,把他帶下去吧。明天接著審。”
賴昌盛被拖出去的時候,兩條腿都軟了,站都站不住。
這些消息,是吳敬中打電話告訴余則成的。
“則成,賴昌盛完了。跛腳王把他咬得死死的,他想翻身,門兒都沒有。張局長那邊已經定了調子,要把他辦成典型,殺一儆百。”
余則成聽著,沒說話。
“可你也別高興太早。”吳敬中的聲音低下來,“賴昌盛被抓的時候說的那些話,王炳成記下來了。他說是你害他,說你跟石齊宗合伙栽贓他。王炳成雖然沒接茬,可誰知道他記沒記在心里?”
余則成說:“站長,我明白。”
掛了電話,余則成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想起毛人鳳臨走之前看他的那個眼神。那眼神里頭,有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要說什么。可到最后,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擺擺手,讓他走了。
一個禮拜后,賴昌盛的判決下來了。
買兇殺人,走私銷售違禁品,叛無期徒刑,沒收全部財產。
跛腳王判了十五年。賴富貴因為涉案不深,又主動交代問題,被免于起訴。
消息傳到臺北站,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氣。
可余則成知道,這只是開始。
張延元剛上任,就拿賴昌盛開刀,立了威。下一步,就該清洗毛人鳳的舊部了。誰跟毛人鳳走得近,誰替毛人鳳辦過事,都得一個一個過篩子。
他跟毛人鳳走得近嗎?近。
毛人鳳對他,比對別人客氣。毛人鳳臨走之前,還專門跟葉翔之提起他。這些話,傳到張延元耳朵里,會怎么想?
當天下午,他去了總部,敲了葉翔之的門。
葉翔之正在看文件,看見他進來,抬起頭:“則成?有事?”
余則成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葉副局長,我想跟您匯報一下思想。”
葉翔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匯報思想?則成,你這是怎么了?”
余則成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葉副局長,毛局長走了,張局長來了。局里的風氣要改,我們的思想也得改。我想跟您匯報匯報,聽聽您的指示。”
葉翔之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后往后靠了靠。
“則成,你是個聰明人。毛局長臨走之前專門提起你,說你辦事踏實,我當時還納悶,他為什么專門提到你?現在我明白了。你是真踏實,不是假裝的。”
余則成沒接話。
葉翔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則成,張局長這個人,跟毛局長不一樣。毛局長喜歡用老人,張局長喜歡用新人。毛局長喜歡穩,張局長喜歡變。毛局長在的時候,什么事都能捂著,什么事都能兜著。張局長來了,捂不住了,也兜不住了。誰有問題,誰就得倒霉。賴昌盛就是例子。”
他轉過身,看著余則成。
“可你也別怕。你沒問題,就沒人能把你怎么樣。你在臺北站這些年,辦過什么錯事?沒有。貪過什么錢?也沒有。跟什么人走得近?除了工作關系,你誰也不來往。這樣的人,誰來了都得用。”
余則成點點頭:“葉副局長說得是。”
葉翔之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則成,我跟你實話。張局長讓我管業務這一塊,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來找我。”
余則成看著他,心里頭轉過好幾個念頭。
葉翔之這話,是什么意思?
是拉攏他?還是試探他?
“葉副局長,”他開口說,“您的話我記住了。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先向您匯報。”
葉翔之點點頭:“好。那你回去吧。臺北站那邊,你盯著點。張局長要整頓,你就讓他整。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別攔著。可也別太過,把人逼急了,對誰都沒好處。”
余則成站起來:“我明白。”
出了葉翔之的辦公室,他站在走廊里,長長地出了口氣。
葉翔之這是在給他遞話。張延元要整頓,他就配合。可配合到什么程度,得聽葉翔之的。
這就是說,葉翔之跟張延元,也不是鐵板一塊。
他想起毛人鳳臨走之前說的那些話。他說張延元是蔣經國的人,其實葉翔之也是蔣經國的人,以前是毛人鳳的心腹,看著風向變了,又投靠了蔣經國。可現在看來,這倆人雖然是同一條線上的,可也不是一條心。
有縫隙就好。有縫隙,他就能鉆進去。
賴昌盛倒了,可他的日子,并沒有好過多少。
張延元盯著他,葉翔之拉攏他,王炳成在暗處看著他。他得小心,再小心。
可他也得往前走。
毛人鳳走了,吳敬中自身難保,他得找新的靠山。葉翔之伸出了手,他得接著。不接著,很快就出局了。
他吸了口煙,瞇起眼睛。
蔣經國贏了,毛人鳳輸了。可輸贏之間,還有他這樣的人,得活下去。
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