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榮率軍北上的第二天,汴梁城里的氣氛就變了。
那些送行的百姓漸漸散去,街市恢復了往日的熱鬧,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期待與不安……
二十萬大軍北伐燕云,這是大周立國以來最大的一仗。
打贏了,天下歸心;打輸了……
沒人敢往下想。
皇宮里,蘇寧坐在御書房那張原本屬于郭榮的椅子上,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奏章。
這是他監國的第一天。
魏仁浦站在下首,手里捧著一疊文書,“殿下,這是河北諸州今日送來的糧草清冊,請殿下過目。”
蘇寧接過來,一頁頁翻看。
河北、河東、河南、淮南、江南……
各州府上報的糧草數目,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幾頁紙。
這些都是要運往前線的,一粒都不能少,一天都不能晚。
“河北的糧,走到哪兒了?”
“回殿下,第一批已經過了真定,再有七天就能到幽州城下。”
“第二批呢?”
“還在籌備。河北那邊說,今年收成不好,糧草籌集有些困難。”
蘇寧卻是不以為然的抬起頭,“困難?”
魏仁浦低著頭,不敢看他。
蘇寧沉默片刻,放下手里的清冊。
“傳令誠信商號,讓他們的人去河北。”
“殿下,誠信商號……”
“誠信商號的人比官府的人熟門路。讓他們去收糧,價錢可以比市價高一點,但必須在十天內收夠第二批。”
魏仁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誠信商號,是秦王的產業。
這些年,誠信商號的分號開遍了天下,從契丹到南唐,從西蜀到吳越,哪都有他們的人。
聽說海外番邦都有誠信商號的龐大船隊,海量的財富匯聚而來。
可以毫不夸張的說,秦王便是這個世間上最富有的男人。
論生意網絡,比官府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臣這就去辦。”
魏仁浦退出御書房。
蘇寧重新拿起清冊,繼續一頁頁翻下去。
監國,不只是坐在宮里批奏章。
監國,是要讓前線的二十萬人,有飯吃,有衣穿,有箭射,有馬騎。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
這句話說了幾百年,可能真正做到的,沒幾個。
誠信商號的效率,確實比官府快得多。
命令發出的第五天,河北的第二批糧草就啟程了。
押運的不是官府的民夫,而是誠信商號的商隊……
幾百輛大車,幾千匹騾馬,浩浩蕩蕩向北而去。
沿途的州縣,沒人敢攔。
那些商隊車上插著的旗子,寫著一個大大的“信”字。
那是秦王的標志。
消息傳回汴梁,朝堂上議論紛紛。
“誠信商號替朝廷運糧,這事合規矩嗎?”
“有什么不合規矩的?糧是朝廷出錢買的,運也是朝廷雇的。誠信商號出人出車,朝廷給錢,兩清。”
“可那是秦王的產業……”
“秦王的產業怎么了?秦王不是替陛下監國嗎?”
蘇寧坐在御座上,聽著下面的議論聲,卻是一言不發。
等他們吵完了,蘇寧這才開口,“糧草的事,就這么定了。誠信商號運第一批,第二批由戶部組織。有異議的,可以上折子彈劾。”
沒人再說話。
畢竟這位監國秦王已經很給他們面子了,同時也強調了效率問題,所以朝堂內外都明白各自的定位。
別看郭榮手里有六萬龍捷軍,但是最有實力的還是秦王。
……
幽州城下,周軍大營。
郭榮站在輿圖前,盯著那座標注著“幽州”的城池,目光灼熱。
“糧草到了嗎?”
“回陛下,第一批已經到了。誠信商號的人押運的,路上沒出任何差錯。”
郭榮愣了一下,“什么?誠信商號?”
“是。秦王殿下派他們運的,說是比官府快。”
郭榮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么。
但心里,有什么東西還是輕輕動了一下。
誠信商號。
那個三弟從十幾歲就開始經營的生意,如今已經成了天下第一的商號巨無霸。
從契丹到南唐,從西蜀到吳越,到處都是他們的人。
現在,連軍糧都是他們在運。
而他這個皇帝,打仗都要靠弟弟的商號運糧。
這滋味,說不清是倚重,還是別的什么。
“傳令三軍。”郭榮立刻收回思緒,“等第二批糧草到了,就開始攻城。”
“諾!”
……
汴梁城里,蘇寧的日子過得飛快。
每天早上卯時起床,先看前線送來的戰報。
然后是戶部的糧草清冊,兵部的調令文書,吏部的官員任免,刑部的案件復核,禮部的祭祀安排……
一樁樁,一件件,都要他過目,都要他決斷。
有時候忙到深夜,案上的奏章還是小山一樣高。
趙普端著參湯進來,輕聲道,“殿下,歇會兒吧。”
蘇寧搖搖頭,繼續批著手里那份文書,“北邊有消息嗎?”
“有。陛下那邊已經開始攻城了。第一批糧草已經送到,第二批正在路上。”
蘇寧點點頭,沒有抬頭,“誠信商號的人怎么說?”
“他們說,糧草的事請殿下放心,有他們在,前線的兵餓不著。”
蘇寧放下筆,抬起頭。
窗外夜色沉沉,汴梁城的燈火星星點點。
要知道皇位對世人的誘惑力都是很強的,要不然也不會讓中原禍亂百年之久。
雖然郭榮答應了郭威會“兄終弟及”,但是柴宗訓的出生,很明顯已經改變了郭榮的心態。
所以郭榮練龍捷軍,他要北伐,他要證明自己。
而且為兒子起名柴宗訓,而不是郭宗訓,這就說明郭榮并不是太想改姓。
如果不是郭威有自己這個親兒子在,可能郭榮已經改回柴榮了。
蘇寧端起參湯,喝了一口。
自己已經為了大周做過一次犧牲,那就絕對不可能有第二次。
而且郭榮的命數有限,可能他自己也想不到會是短命皇帝,要不然郭榮絕對不可能再折騰。
畢竟,這大周天下還是要交給真正的強人,孤兒寡婦只能是別人欺負的對象。
放下湯碗,蘇寧重新拿起筆。
案上的奏章,還有一半沒批。
外面夜色漸深,御書房的燭火,亮了很久很久。
……
北伐的消息一日三傳,汴梁城里的氣氛也一日緊似一日。
蘇寧坐鎮秦王府書房,每日批閱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戶部的糧草調撥、兵部的兵員補充、各州府的賦稅征收、前線戰報的整理匯總……
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從他手里過。
這天下午,內侍來報:符皇后來了。
蘇寧抬起頭,愣了一下。
符皇后?這個時候?
他放下手里的筆,起身迎了出去。
秦王府的正堂里,符皇后端坐著,身邊站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那孩子穿著明黃色的小袍子,眉眼清秀,有些怕生地躲在符皇后身后,又忍不住偷偷探出頭來看蘇寧。
蘇寧自然是認得那孩子。
柴宗訓,郭榮的兒子,今年五歲。
“臣弟參見皇后娘娘。”蘇寧拱手行禮。
“殿下不必多禮。”符皇后起身還禮,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本宮冒昧來訪,殿下莫怪。”
“娘娘言重了。”蘇寧道,“請上座。”
三人落座,侍女奉上茶點。
柴宗訓坐在符皇后身邊,規規矩矩的,一動不敢動。
只是那雙眼睛,時不時偷偷瞟一眼對面的蘇寧。
蘇寧看柴宗訓一眼,他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玩自己的衣角。
“宗訓聽說殿下回來了,非要來看看。”符皇后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他說,皇叔長什么樣?是不是像父皇說的那樣,能打仗?”
蘇寧看著那個低著頭假裝玩衣角的孩子,嘴角微微動了動。
“臣弟不過是個尋常人,打仗是大家一起打的。”
柴宗訓偷偷抬起頭,又飛快地低下去。
符皇后笑了笑,沒有接話。
茶過三巡,符皇后讓身邊的宮女把柴宗訓帶出去玩兒。
孩子一走,堂中的氣氛就變了。
“殿下,”符皇后開口,聲音放低了些,“本宮今日來,是想請教殿下一件事。”
“娘娘請講。”
符皇后看著蘇寧,目光復雜,“殿下覺得,宗訓這孩子……將來如何?”
蘇寧沉默片刻。
這話問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柴宗訓,是郭榮唯一的兒子。
將來如何?
將來,是當太子,當皇帝?
還是當個普通的宗室子弟,一生富貴安康?
蘇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娘娘想問的,不是宗訓的將來。娘娘想問的,是臣弟的態度。”
符皇后的臉色微微變了變,隨即恢復如常,“殿下果然聰明。”
“不是聰明。”蘇寧道,“是這事,臣弟想過。”
“想過?”
“不光想過,還想過很多次。”
蘇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里柴宗訓正在追著一只蝴蝶跑,宮女們跟在后面,笑著喊“慢點慢點”。
蘇寧看了一會兒,這才轉過身,“娘娘,臣弟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殿下請講。”
“臣弟這個皇太弟,是父皇臨終前定的。兄終弟及也是陛下親口答應的。”
“可父皇沒想過,陛下會有兒子,而且陛下和娘娘的心態會發生變化。”
“……”符皇后沉默著。
“宗訓今年五歲。等臣弟四十歲的時候,他二十二歲。等臣弟五十歲的時候,他三十二歲。”
“那時候,臣弟老了,他還年輕。”
蘇寧看著眼前的符皇后說道,“娘娘,你說,臣弟到時候該怎么辦?”
符皇后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是啊!怎么辦?
讓位給侄子?那蘇寧這幾十年的打拼算什么?
不讓位?那這孩子怎么辦?
“殿下……”符皇后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沙啞,“你打算怎么辦?”
蘇寧沉默片刻,“臣弟說過一句話,娘娘還記得嗎?”
“什么話?”
“當年選正妃的時候,臣弟說,正妃要出自普通人家。”
符皇后愣住了。
她當然記得。
那時候她還夸蘇寧想得遠,正妃出自寒門,便是沒有了外戚之患。
可現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僅僅是為了防外戚。
那是為了……
“殿下,”符皇后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是說……”
“娘娘,”蘇寧卻是突然打斷了符皇后,“臣弟沒有別的心思。”
“臣弟只想著一件事——父皇打下的江山,不能亂,這也是當初同意由陛下繼位的原因。”
“宗訓這孩子,臣弟會護著。”
符皇后看著蘇寧,目光復雜。
這個年輕人,二十三歲,滅了南唐,平了荊楚,收了閩越,三十六天拿下后蜀。
國防軍三十萬,只聽蘇寧一個人的號令。
蘇寧要是有別的心思,誰能擋得住?
可蘇寧沒有。
如今蘇寧一直在信守承諾,而她和郭榮卻是想要背棄誓言。
“殿下,”符皇后輕聲問,“你說看宗訓這孩子的面相如何?”
蘇寧沒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柴宗訓終于追到了那只蝴蝶。
柴宗訓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無憂無慮的跑向宮女。
蝴蝶從柴宗訓手心里飛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起來。
蘇寧看著那個笑容,沉默了很久,“娘娘,這孩子面相不錯!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安康。”
符皇后愣住了。
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安康。
這是……
這是說,宗訓將來,不會做皇帝?
符皇后看著蘇寧,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什么。
可那張臉,平靜得什么也看不出來。
“殿下,”符皇后的聲音有些發顫,“你這話……”
“娘娘,”蘇寧道,“做人要守信!背棄誓言不光會被史書唾棄,還會為家族招惹禍端。”
符皇后沉默了,忽然想起郭榮臨行前對她說的話:“朕這次去,不單是打契丹。朕要讓天下人看看,大周的皇帝,不是靠弟弟坐穩的。”
當時符皇后沒多想,現在她明白了。
其實他們夫妻倆,都在怕同一件事。
怕秦王,怕這個弟弟,怕這個皇太弟。
怕秦王不愿意放棄皇位,怕宗訓將來什么都沒有。
可秦王今日已經定下了柴宗訓的未來……
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安康。
這不像是承諾!這具體是……
而是威脅。
威脅郭榮和符皇后要信守承諾,要不然不光柴家會滅族,哪怕是符家也別想幸免于難。
“殿下,”此時豁然開朗的符皇后站起身,對著蘇寧深深行了一禮,“本宮替宗訓,謝過殿下。”
蘇寧側身避開,沒有受符皇后這一禮。
“娘娘不必如此。”
他望向窗外,柴宗訓又跑遠了,宮女們跟在后面,笑聲隱約傳來。
“這孩子,是臣弟的侄子。”
“臣弟不會讓他受委屈。”
符皇后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接著,符皇后帶著柴宗訓離開了秦王府。
馬車轔轔遠去,蘇寧站在府門口,望著那輛車漸漸消失在街角。
趙普從后面走出來,輕聲道,“殿下,皇后娘娘今天來……”
“我知道。”蘇寧道,“她是來試探我的態度,如果她和陛下毀約,看看我會不會反擊。”
“那殿下……”
“我給了她一個答復。”
趙普愣了一下,“什么答復?”
蘇寧沒有回答,他只是轉身,向書房走去。
趙普站在原地,看著秦王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安康。
那就是說……
柴宗訓,將來不會是皇帝,甚至整個柴家會遠離皇權。
如果柴宗訓和柴家要是想不開染指皇權,面臨的局面可能不僅僅是被滅族。
可秦王也不會殺柴宗訓。
不會殺,不會廢,不會讓柴宗訓受委屈。
就讓柴宗訓,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同時讓柴家世代相傳,與國同休。
這大概,是最好的結果了。
趙普沒有再問,只是跟在秦王身后,走進府里。
只是趙普心里明白,郭榮和符皇后一定不會甘心的,主要還是那個九五之尊之位太誘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