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么一回事?”江之嶼驚異地看著灑落遍地的瓜子。
宋玥瑤才將他叫上來,自已卻又攀回了房梁上,死死抱著橫梁。
“你瞧那兒!”她閉著眼,胡亂指了個方向,仿佛那里藏著看一眼就能讓人魂飛魄散的可怖之物。
江之嶼深知宋玥瑤素來天不怕地不怕,性子大大咧咧,甚至帶著幾分莽撞的悍勇。
能讓她露出這副情態,只有一種可能。
他順著那方向望去,果然,屋角陰影里,蜷著十幾只老鼠。
只不過,全都僵硬不動,死狀詭異。
每一只的眼眶里,都精準地嵌著一顆瓜子,深深沒入顱腦。
他瞬間想起鄔離方才肩上的那把弓。
這需要何等驚人的射技,才能在如此狹小局促的空間里,用微不足道的瓜子為箭,如此精準地終結這些迅捷的小東西。
也不知是故意還是巧合,偏偏每一只被射中的都是眼睛。
仿佛在死前,被刻意施加了最后的痛苦。
“還有一只不知鉆哪兒去了。”宋玥瑤頭皮發麻,根本無法直視那堆老鼠,自然也不知道它們的慘狀,只催促江之嶼尋找最后一條漏網之魚。
她今晨是被一陣窸窣聲驚醒的,睜眼便見一群老鼠正在包袱里翻騰,幾件衣衫都被咬破了。
桌上、地上滿是它們嗑剩的瓜子碎屑。
驚駭之下,她正欲沖出門去找江之嶼,恰好在門外撞見了經過的鄔離。
少年一言不發,轉身去馬背取了弓,隨手抓了把瓜子作箭,鼠群竄逃極快,他卻箭無虛發,輕描淡寫地收拾了一窩。
本還有最后一只,溜進了窗的木板縫隙里頭。可他在窗前觀望了一會兒,沖下面說了兩句話后,連這最后一只也顧不上抓,回頭只說有事,便匆匆躍窗而去。
走之前,他還向她要走了一件斗篷。
當時宋玥瑤本想拒絕,畢竟屬于女子私物,給男子拿去不太妥當,但鄔離給出了一個讓她無法反駁的理由。
他說,這是他抓老鼠的——
*
“報酬。”
少年聲線依舊冷冽,邊回答眼前女孩剛提出的疑問,邊替她系斗篷的系帶。
“哦。”柴小米應了聲,身體驟然被暖意包裹,毛茸茸的鑲邊蹭過臉頰,帶來一陣柔軟的觸感。
她心下踏實了幾分。
原來只是替女主抓老鼠,還以為是懷著別的心思進了她的房間。
她只怕鄔離在她眼皮子底下,給女主下了情蠱。
可是,才幫了一點小忙就順走了人家姑娘的衣物,這舉止引人遐想。
柴小米動了動嘴唇,沒去戳穿他。
心下暗暗腹誹:保不齊啊,就是想自已留作紀念,以物思人呢。
正這樣想著,鄔離就不咸不淡來了一句:“我這是可憐你抖得跟篩子似的,才借你披一會兒,回房立刻還我。”
柴小米撇撇嘴,兇什么嘛,又沒得罪他,拽得跟欠了他五百萬一樣!
還把她一個人丟在房里擔驚受怕一整夜。
雖說,是她先占了他便宜。
可昨晚,那也是她的初吻啊......
鄔離垂著頭系好繩結,眸光不經意向上一抬,正撞見柴小米微微撅起的唇。那點不滿明明白白寫在嘴角,越翹越高,幾乎能掛住他背上的弓了。
昨晚那片柔軟的溫存,毫無征兆地撞回腦海。
他的視線像被什么燙了一下,倏地從她唇上移開。
系繩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動作,將結扣收得更緊了些。
素來帶著幾分譏誚的神情,頭一次出現了裂痕,泄露出一點少年人特有的、近乎狼狽的羞赧。
“好了沒啊?”柴小米站得筆直,她按照鄔離命令不動,可她都站累了,只好催促,“你到底會不會打結,不會我自已來。”
鄔離在催促聲中猛然回神,這才發現自已竟不知不覺間將繩結繞了一層又一層,徹底纏成了個死疙瘩。
柴小米也發現了,低頭扒拉著那一團亂麻,板起小臉:“說吧,你是不是成心的?”
好好好,不過親了一下,一大早就各種找茬。
柴小米心底罵罵咧咧,開始和那堆繩結較勁。
鄔離的視線落在她鬢邊,那支銀步搖,昨夜被他摘下放在枕邊,又被她重新插上,只是歪了幾寸,隨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漾出溫軟光暈,平添幾分怯弱之態。
“你還記得自已昨晚做了什么嗎?”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那團繩結,打斷她的動作,眸色復雜難辨,“還是......你都忘了?”
柴小米倉皇避開他灼人的直視。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即使睡遁了,也沒逃過秋后算賬。
面對鄔離的興師問罪,她心下擂鼓,表面卻裝作若無其事,茫然眨了眨眼,懵懵道:“什么事啊?”
“我就記得我喝了幾口米酒,挺好喝的,后面......”她摸摸腦袋,滿面愁容,“后面就暈乎乎的了,你是不是還問了我什么話?”
鄔離倏地松開了手。
呵,真的忘了。
果然只是情蠱催發的舉止不由自主,并非本心。否則,怎會輕易忘卻?
直到此時此刻,貼在他唇上的柔軟觸感與溫度,依舊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瞬。
她卻說,忘了。
很好。
省得日后賴上他,要他負責清白。
“忘了最好。”少年緊抿著唇,雙目都開始漸漸赤紅,陰鷙目色滲著寒意,沒有溫度。
原本清冷氣質倏然變得陰狠乖戾起來。
他冷淡地乜她一眼,轉身便走。
“哎你別走啊!”柴小米咽了下口水,為了將戲做足,竟不怕死地追了上去,“到底是什么事嘛?你說清楚呀。”
“別煩我。”鄔離腳步不停。
“你去哪?”
“抓老鼠。”他聲音冷硬,“還有一只沒清理干凈,老鼠就愛吃你這種小米,吃著碗里望著鍋里,偏偏有些米就愛不知死活地往上湊!”
柴小米被他說得一頭霧水,他在陰陽怪氣些什么東西?
她心頭也竄起幾分火氣,索性用激將法:“打什么啞謎呢,有本事你把昨晚的事說清楚啊!”
鄔離猛地頓住腳步。
柴小米收勢不及,一頭撞上他挺直的脊背。
她吃痛地揉著額角,只見他緩緩回過頭,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惡劣的弧度:“那我告訴你,你昨晚喝了骨湯,而且啊,是用尸骨燉的。”
“嘁,你逗我呢,我才不信。”柴小米料定他是在嚇唬自已,還真以為她醉了,她清醒著呢。
他唇邊的笑意加深,卻毫無暖意,語氣輕飄飄的:“那杯米酒,滋味確實不錯,是吧?”
柴小米徹底怔住,在晨風中凌亂。
她心底有個聲音在尖叫:他一定是騙我的!
可他的眼神過分篤定,絲毫不像撒謊的樣子,柴小米的脊背驀地發涼。
“月娘——!!!”
就在此時,客棧內驟然爆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撕裂了清晨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