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離垂眸看著她滿眼歡喜玩弄著布帛,心道:姑娘家果然就喜歡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兒。
他想不到世上有人吃個飯竟打起盹,受寒發熱之癥剛有些好轉,他怕她又病倒,耽誤他接下來的行程,只好去為她尋條毯子蓋。
路過一處檐下,有位阿婆正低頭繡布,曰拜此地一帶挑花繡盛行,鳥雀花卉栩栩如生,常被商販收去,遠銷中原西域各地。
他隨手拎起一塊烏青的料子問價,阿婆卻笑吟吟地抽走他手中那件,另遞來一匹五彩絢爛的繡毯:“年輕人,送心上人吧?小姑娘都愛這樣的,就是貴些,比你拿的那條貴三兩銀子。”
鄔離心知這是賣家的尋常說辭,毯子而已,能御寒便好,哪有那么多講究?
可鬼使神差地,他最終買的仍是那塊貴的。
此刻,柴小米將繡毯裹在肩上,傾身湊近他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鄔離,這是你特意為我挑的禮物,對不對?你怕我著涼。”
鄔離微微一怔。
檐外光斜斜照在少女發梢,也落進她清澈的眼里。
那一刻他竟覺得,多花那三兩銀子,好像......也挺值。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暗自嗤笑:真是瘋了,哪個蠢貨會覺得多花錢是好事?
于是他垂眼睨她,語氣里摻進一貫的不耐:“想多了,路邊撿的而已。我從不費心給人準備禮物。”
“你若是再生病,別指望我再背你。僅此一回,沒有下次。”
可即便他話說得這樣冷硬,那雙望著他的眸子卻依舊清澈明凈,像山澗里潺潺的溪,溫柔而安穩,無聲地映著他的輪廓。
鄔離看著看著,忽然伸手,指尖極輕地從她唇邊掠過,拈走那粒將落未落的糖渣。
“你的嘴是漏勺嗎?吃什么掉什么。”
觸感只一瞬,輕得像羽毛拂過,柴小米抿了抿唇,將肩上的繡毯裹得更緊了些。
心底某處劃過一絲悸動,她揚起笑,大大方方環住鄔離的胳膊,拽著他坐下來,撒起嬌:“謝謝你呀,夫君。”
鄔離愣愣坐到她身側,指尖那顆糖渣化了,他用兩指輕輕捻開,黏糊糊的,沾在指腹上。
空氣中仿佛有一縷甜味,從指腹融化的糖渣處飄來。
鄔離斂眸輕嗅,好似又不是從那里飄來的。
見鄔離安然落座,江之嶼狐疑地瞥了眼自已剛才莫名起火的手指,又看了看對方泰然自若的神色,心中疑竇暗生。
馭火之術,師父確實教過他。
可方才那簇火苗來得突兀,和他自身半點關系都沒有。
他何時施了術法,念了咒語?
江之嶼正盯著指尖出神,左腳忽然被宋玥瑤不輕不重地踩了一下,疼得他“嘶”地抽了口氣。
一抬頭,才見柴小米正滿臉困惑地看著他,還張開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嶼哥、嶼哥?”
“江爺爺”這稱呼柴小米實在叫不出口,既然女主讓她喊姐姐,她索性稱宋玥瑤“瑤姐”,叫江之嶼“嶼哥”。
沒想到宋玥瑤對于這個稱呼尤其喜歡,柴小米便也轉頭喚了江之嶼一聲。
誰知他兩眼放空,怔怔地不知神游何處,叫了幾聲都沒回應。
江之嶼驀地回神,低應了聲:“嗯?”
迎上對面宋玥瑤的目光,他才想起前來的目的,是來辭別的。
瑤瑤素來不擅道別,這才由他開口。
此番能脫出芭蕉精的幻境,多虧柴小米盜出的那顆幻彩石,臨行前,總該同她認真告個別。
天高海闊,山長水遠,此去一別,未必再有重逢之期。
想到這里,江之嶼眼中浮起幾分不舍,分明才幾面之緣,心頭卻已縈繞起復雜難言的情緒,“小米,我們今日便要動身前往涼崖州,特來向你和......你夫君辭行。”
他頓了頓,看向鄔離,語氣溫和而善意,這少年雖性情難測、不好相處,但行走在外,多交個朋友總好過多樹個敵,“鄔離,若不介意,也可隨小米喚我一聲江哥。今日認了個妹妹,正好,我還缺個弟弟。”
“上來就認弟弟,也不先問問年紀?”鄔離執壺為自已斟了杯茶,順手將江之嶼面前那盞被他指尖碰過的涼茶潑了,重新續上熱的,推了過去。
江之嶼客氣地點頭接過,卻被盞壁燙得立刻放下:“是我冒昧了,看你與小米年紀相仿,不知鄔離兄弟今年貴庚?”
“我夫君十八,他最小,是忙內!”柴小米搶著答道。
江之嶼既主動遞來橄欖枝,這正是讓鄔離與他緩和關系、結下情誼的好時機。
說不定將來,鄔離便不會因女主而與男主反目成仇。
反派之所以被稱之為反派,不過是因為站在了主角的對立面。
要是始終堅守主角陣營,縱然壞事做盡,最終也會被洗白成正面人物,會被世道接納、甚至賦予正當之名,這就是世界最底層的法則。
“忙內?”江之嶼對這個陌生的詞感到好奇。
“我從別處聽來的,只是個稱呼罷了,就是一群人里年紀最小的意思。”柴小米解釋完,目光轉向身旁的鄔離。
她聲音放得軟軟的,像哄孩子似的湊近他耳邊,悄悄說道:“你別總冷著臉嘛,這樣多讓人不敢親近。我看江之嶼是真心想和你交個朋友,大家能遇見本就不容易,多難得呀。你就認下這個哥哥嘛,他可是翎羽州的少主呢,遇到這樣的大腿,可得好好抱住才對!”
那縷若有若無的甜意,又飄了過來。
鄔離想尋它的來處,細嗅時卻杳無蹤跡,仿佛只是錯覺。他茫然側過臉,正對上柴小米那滿是崇拜的眼神,臉色驟然一冷。
她似乎格外欣賞“翎羽州少主”這個名頭。
“哦?少主啊。”鄔離微低著頭,眉眼神情隱在影里,模糊不清,似笑非笑地勾唇,帶著淺淺的嘲弄。
異瞳深處掠過一抹嗜血的寒意,周身氣息如毒蛇悄纏,令人不寒而栗。
柴小米沒由來感覺到一陣蕭瑟,正待她想要仔細分辨那雙眼底的情緒時,卻見鄔離嘴角笑容越來越大,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干凈純良到極點的笑容。
明朗和煦地喚了聲:
“哥哥。”
江之嶼一怔,本以為依鄔離先前冷淡的態度,交好的機會渺茫,沒料到他竟叫得如此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