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后第三天。
山陽城外,多了一片新墳。
四萬三千座墳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鳳凰山腳下。
每一座墳前都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死者的名字、籍貫、所屬部隊。
謝青山站在墳前,久久不語。
身后,林文柏輕聲道:“主公,都安排好了。陣亡將士的撫恤金,已經發到家屬手中。重傷的將士,安排在城西的醫館養傷。輕傷的,各自回家休養。”
謝青山點點頭。
楊振武走過來,眼睛紅腫,聲音沙啞:“主公,周明軒他們已經帶著人回各自防區了。草原那邊,阿魯臺也帶著人回去了。臨走時讓我跟您說一聲,需要的時候,隨時派人去叫。”
謝青山又點點頭。
趙文遠道:“主公,繳獲的輜重清點完了。糧食夠咱們吃八個月,刀槍盔甲夠裝備五萬人,箭矢夠打三場大仗。還有二十萬兩銀子,都是從周雄大帳里搜出來的。”
謝青山終于開口:“銀子拿出一半,分給將士們。剩下的入庫。”
趙文遠一愣:“一半?那是十萬兩……”
謝青山看著他:“將士們用命換來的,不該分嗎?”
趙文遠連忙道:“該分該分,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謝青山又叫住他。
“還有那些俘虜。愿意留下的,編入軍中,但要分散開,不能讓他們抱團。不愿意的,等過完年放回去,每人發二兩銀子做路費。還有,盡快查明奸細,該騰出手處理了!”
趙文遠點頭:“明白。”
謝青山回到許家小院時,已是傍晚。
胡氏正在灶間忙活,見他進來,連忙迎出來:“承宗回來了?餓了吧?快進屋,飯馬上就好。”
謝青山看著奶奶,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三天前,他還在城墻上拼命。三天后,他已經回到了這個溫暖的小院,聽著奶奶的嘮叨,聞著飯菜的香味。
仿佛那場血戰,只是一場夢。
可鳳凰山下的四萬三千座墳塋告訴他,那不是夢。
“奶奶,”他輕聲道,“我沒事,您別忙了。”
胡氏瞪他一眼:“怎么沒事?打仗打了三天,回來也不歇著,還往外跑。你看看你這臉色,白的跟紙似的。快坐下,奶奶給你燉了雞湯,多喝點補補。”
謝青山拗不過她,只好坐下。
李芝芝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一件新做的棉袍:“承宗,試試這個,娘剛做好的。天冷了,你那件舊的該換了。”
謝青山接過棉袍,心頭一暖。
許承志跑過來,爬上他的膝蓋:“哥哥,你打仗的時候怕不怕?”
謝青山想了想,道:“怕。”
許承志歪著頭:“那你為什么還去?”
謝青山摸著他的頭,輕聲道:“因為哥哥不去,就會有壞人進來,搶走咱們的家,搶走承志的糖,搶走奶奶的雞,搶走娘做的棉袍。所以哥哥必須去。”
許承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道:“那我長大了也要去!”
謝青山一愣,隨即笑了:“好,等承志長大了,哥哥教你。”
許大倉從院里進來,手里拎著一只野兔。
他把野兔遞給胡氏,在謝青山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道:“今天去看那些墳了?”
謝青山點點頭。
許大倉道:“都是好樣的。”
謝青山又點點頭。
父子倆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京城,臘月初。
永昌帝已經三天沒上朝了。
周雄二十五大軍戰敗的消息傳來時,他正在御花園賞梅。
聽完奏報,他愣了半天,然后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太醫說是急火攻心,需要靜養。
可靜養了三天,他的臉色還是灰敗得嚇人。
陳仲元被下獄了。楊廷和也被彈劾了。朝堂上亂成一團,今天這個參那個,明天那個告這個,吵得不可開交。
御書房里,永昌帝靠在榻上,聽著太監念奏折。
“……臣彈劾楊廷和,舉薦不當,致使兵敗,請陛下嚴懲!”
“……臣彈劾陳仲元,督戰不力,臨陣脫逃,請陛下斬首示眾!”
“……臣請陛下再調兵馬,踏平涼州!”
“……臣請陛下暫且安撫,來年再戰!”
永昌帝聽得頭大如斗,揮揮手:“下去,都下去。”
太監們退下,御書房里只剩他一個人。
他看著墻上的輿圖,目光落在涼州那片地方。
一個小小的涼州,一個十一歲的娃娃,怎么就打成這樣?
二十五大軍啊!
大周朝一半的家底!
就這么沒了?
他閉上眼睛,久久不語。
山陽城,臘月初十。
趙德順終于忙完了手頭的事,來府衙找謝青山復命。
“主公,那些俘虜都審完了。”他把一摞卷宗放在桌上,“當官的有三十七個,將領有五十二個,剩下的都是普通士兵。按您的吩咐,愿意留下的編入軍中,不愿意的等過完年放回去。”
謝青山翻了翻卷宗,忽然指著一個名字:“這個,英國公的人?”
趙德順湊過去看了一眼,點頭:“對,英國公的遠房侄孫,叫朱明。他外公跟英國公是堂兄弟。這人是個校尉,被俘虜的時候還嚷嚷著‘我外公和英國公是兄弟’。”
謝青山笑了:“又是英國公的外孫?怎么英國公的外孫都這么不爭氣?”
趙德順也笑了:“聽他說,他跟李茂是遠房表兄弟。李茂是嫡出的,他是庶出的,從小就不對付。這次來打涼州,是他自已爭取來的,想立功回去壓李茂一頭。結果……”
結果被俘虜了。
謝青山搖頭:“這人有用嗎?”
趙德順想了想:“他爹在兵部當差,是個郎中,雖然官不大,但能接觸到一些消息。留著他,也許有用。”
謝青山點頭:“那就留著。跟李茂關一起,讓他們表兄弟團聚。”
趙德順忍不住笑出聲來。
臘月里,涼州開始休養生息。
陣亡將士的撫恤發下去了,每家每戶都領到了銀子。
雖然失去親人的痛苦無法用錢彌補,但至少能讓他們熬過這個冬天。
傷兵們在醫館養傷,每天有大夫換藥,有專人送飯。楊振武隔三差五就去看他們,跟他們聊天,聽他們講戰場上的事。
活著的將士們,分批休假。輪到休假的,回家跟親人團聚;沒輪到的,在軍營里訓練、喝酒、吹牛。
草原那邊,阿魯臺來信說,各部落都在忙過年的事。
死了兩萬人,家家戶戶都掛著白幡,但日子還得過下去。涼州送去的撫恤銀子,已經發到各家,夠他們過個好年。
烏洛鐵木也來信說,草原的孩子們還在上學堂,沒因為打仗耽誤。先生們說,有幾個孩子特別聰明,明年就能去涼州考學了。
謝青山一封一封地回信,一封一封地看。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臘月三十,除夕。
山陽城張燈結彩,家家戶戶貼春聯、掛燈籠、放鞭炮。
街上的孩子們穿著新衣裳,跑來跑去,手里拿著糖葫蘆,臉上笑開了花。
許家小院里,胡氏從早上就開始忙活。殺雞、宰魚、燉肉、包餃子,恨不得把一年的好東西都端上桌。
李芝芝在一旁幫忙,許承志跑來跑去添亂,許大倉在院里劈柴,許二壯貼春聯。
謝青山坐在堂屋里,看著這一切。
熱鬧,溫馨,煙火氣十足。
可他的心里,總有些空落落的。
鳳凰山下的那些墳塋,
他們的家人,也在吃年夜飯嗎?
“承宗,想什么呢?”胡氏端著一盤餃子過來,放在他面前。
謝青山回過神,笑了笑:“沒什么。”
胡氏看著他,嘆了口氣:“那些事,別想了。活著的人,得好好活著。”
謝青山點點頭。
年夜飯開始了。
一家人圍坐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擺得滿滿當當。胡氏先給許老頭和謝懷瑾的靈位上了香,然后才招呼大家動筷子。
許承志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說:“奶奶包的餃子最好吃了!”
胡氏笑道:“好吃就多吃點。”
許二壯給謝青山倒了杯酒:“承宗,這一年辛苦了。二叔敬你。”
謝青山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發熱。
許大倉也舉起杯:“這一年,都辛苦了。”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外面,鞭炮聲震天。
新的一年,來了。
正月初一,永昌三年,涼州自立二年。
山陽城的百姓們穿上新衣裳,走親訪友,互相拜年。街上到處都是“過年好”的聲音,熱鬧非凡。
謝青山也換上了新衣裳,帶著許承志出門拜年。
先去的陳夫子家。老夫子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但精神還好。見謝青山來,高興得拉著他的手不放。
“承宗啊,聽說你們打贏了?好啊,好啊!老夫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謝青山笑道:“夫子過譽了,都是將士們用命。”
陳夫子擺擺手:“別謙虛。老夫教了一輩子書,教出你這么個學生,值了!”
從陳夫子家出來,又去了宋先生那里。
宋清遠先生正在院里看書,見他們來,放下書迎上來。
“主公來了。”
謝青山連忙道:“先生,您還是叫我承宗吧。這聲主公,學生擔不起。”
宋先生笑了:“有什么擔不起的?你現在做的事,比那些當皇帝的正經多了。”
他拉著謝青山坐下,聊了一會兒學問,又聊了一會兒朝局。最后道:“承宗,為師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青山道:“先生請講。”
宋先生看著他,緩緩道:“你現在做的這些事,已經超出了‘自保’的范疇。你后面打算怎么辦?”
謝青山沉默。
宋先生繼續道:“為師不是勸你做什么。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情,早想比晚想好。”
他拍拍謝青山的肩:“去吧,好好過年。”
謝青山起身告辭。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宋先生的話。
正月初五,涼州核心官員齊聚府衙,開新年第一次議事會。
林文柏先匯報:“主公,過去一個月,涼州各城都在休養生息。陣亡將士撫恤發放完畢,傷兵大部分康復,俘虜處理妥當。糧草儲備還有七個月,軍械儲備夠再打兩仗。”
楊振武匯報:“軍隊方面,八萬兵馬齊裝滿員。新編入的俘虜經過整訓,已經融入各部。草原那邊,阿魯臺來信說,經過整合招兵買馬,十萬騎兵隨時待命。”
周明軒匯報:“各城民心穩定。百姓們知道打贏了仗,都很高興。今年的春耕,應該不會受影響。”
趙文遠匯報:“商會這邊,已經恢復了和草原的貿易。西域那邊的商路,也重新打通了。今年的收入,應該比去年多三成。”
謝青山聽完,點點頭。
“好。今年要做的事,有三件。”
眾人凝神傾聽。
“第一,春耕。糧食是根本,不能耽誤。各城要組織好人力物力,確保今年有個好收成。”
“第二,練兵。軍隊不能松懈,要繼續訓練。青鋒營要擴編到兩千人,騎兵營要增加到五千人。”
“第三,屯田。草原那邊,要繼續推廣種地。能種的地方都種上,爭取三年之內,草原糧食自給自足。”
眾人領命。
散會后,楊振武湊過來,嘿嘿笑道:“主公,今年咱們是不是該有點大動作?”
謝青山看他一眼:“什么大動作?”
楊振武壓低聲音:“比如……稱個王什么的?”
謝青山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胡說什么?現在稱王,不是給朝廷遞刀子嗎?”
楊振武揉著腦袋,訕訕道:“我就是說說……”
謝青山瞪他一眼:“說也不行。回去練兵去。”
楊振武灰溜溜地跑了。
謝青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景。
稱王?
太早了。
現在要做的,是穩住,是發展,是等待。
等朝廷自已亂起來,等天下人心思變,等時機成熟。
到那時,再說稱王的事。
正月十五,上元節。
山陽城再次張燈結彩,比過年還熱鬧。
百姓們涌上街頭,看花燈,猜燈謎,放煙花。舞龍的隊伍穿過大街,鑼鼓喧天,孩子們舉著兔子燈跑來跑去,歡聲笑語震徹夜空。
謝青山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
一年前的今天,他站在這里,想著朝廷大軍什么時候來。
一年后的今天,他還站在這里,想著明年會是什么樣。
一年之間,發生了太多事。
打了仗,死了人,贏了勝仗,繳了輜重。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
有人歡笑,有人哭泣。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亂世。
“主公。”林文柏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謝青山點點頭,沒說話。
林文柏道:“主公,您說,明年今日,涼州會是什么樣?”
謝青山想了想,道:“不知道。”
林文柏笑了:“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涼州會越來越好。”
謝青山看著他:“為什么?”
林文柏道:“因為有您。”
謝青山一愣,隨即笑了。
他轉過身,看著滿城的燈火。
遠處,煙花綻放,照亮夜空。
新的一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