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將李德全趴在垛口后,渾身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十萬大軍……真的敗了。
曠野上到處都是逃竄的士兵,寧城軍的騎兵如獵犬般在后面驅趕、收割。更遠處,那桿熟悉的“秦”字帥旗已經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肖”字大旗。
“將軍……咱們……咱們怎么辦?”副將聲音發顫。
李德全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臥虎關只有兩千守軍,其中大半是沒打過仗的衛所兵??窟@點人,擋肖晨?
他想起半個月前,兵部發來的密令:“臥虎關乃咽喉要地,若前線有變,務必死守待援?!?/p>
死守?怎么守?援軍在哪兒?
是肖晨。
他真的來了。
李德全腿一軟,差點癱倒。他扶住垛口,腦中飛快盤算:戰?必死。降?朝廷不會放過他家人。逃?能逃到哪兒去……
“將軍!快做決斷啊!”副將急得跺腳。
城樓下,已有逃兵涌到關前,拼命拍打城門:“開門!快開門!肖晨殺過來了!”
李德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肖晨慢慢的來到了城門下,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混亂的潰兵人群,投向那高高城墻上的垛口。那里,隱約可見守軍驚慌失措的面孔和晃動的兵器寒光。
他緩緩抬起手中長刀,刀尖遙指城樓。
“開關,或者死。”
關前逃兵們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城樓。
李德全額頭冷汗涔涔。他想下令放箭,可手指僵在令旗上,怎么也揮不下去。
副將湊過來,壓低聲音:“將軍……咱們只有兩千人,糧草只夠半月。朝廷援軍……怕是來不了了。”
李德全何嘗不知?前線十萬大軍都敗了,朝廷哪還有兵可派?就算有,等援軍趕到,臥虎關早成廢墟了。
他想起了家中老母,想起了剛滿月的孫兒……
“等……等等!”李德全終于喊出聲,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踉蹌著撲到垛口前,對著關下嘶喊:“肖都督!末將……末將愿降!”
肖晨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他放下手,點了點頭:“開城門,全軍卸甲,城頭換旗。守將下城受縛?!?/p>
李德全長舒一口氣,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癱坐在垛口下。
“開……開城門……”
寧城軍兵不血刃接管城防,兩千守軍被繳械后集中看管。糧倉、軍械庫、銀庫全部封存,等待清點。
肖晨站在城樓上,望著關內井然有序的街道,望著遠處仍在收尾的戰場,望著南方一望無際的原野。
親衛策馬上前,抱拳道:“都督,俘虜已初步清點完畢。糧草夠我軍用三個月。戰馬、軍械不計其數?!?/p>
肖晨點點頭:“知道了,先留一下,等后面的兄弟到了再處理。”
……
與此同時,周廷儒的臨時行轅。
此處已遠離前線百里,原本是某位致仕官員的別院,此刻被征用為閣老的住所。
雖無京城相府的奢華,卻也亭臺雅致,透著文人的清貴氣。
周廷儒正坐在書房內,對著一局殘棋凝思,手邊溫著一壺上好的龍井,裊裊茶香與熏爐里的檀香混合,氤氳出寧神靜氣的氛圍。
他心情不錯。
雖然秦岳那頭倔驢在前線總有些“將在外”的自行其是,但十萬大軍壓境,輔以他暗中推動的經濟封鎖和內間策反,肖晨便是有三頭六臂,也撐不了多久。
他甚至在盤算,待前方捷報傳來,該如何在奏折中巧妙地將“運籌帷幄”之功多攬幾分,又該如何“勸諫”陛下,對寧城那些奇技淫巧的工坊,來個“妥善接收”。
“閣老?!币幻母鼓涣泡p手輕腳進來,面帶慣有的恭謹笑容,“京師有信至,是首輔大人府上遞來的?!闭f著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周廷儒接過,不慌不忙地用銀刀挑開,展開信箋。信是朝中盟友所寫,內容無非是京中動向、陛下心情、以及叮囑他前線謹慎,莫要貪功冒進云云。
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心道,謹慎?待我拿下寧城,獻上那反賊首級與工坊秘技,看誰還敢說我“冒進”?
他正要提筆回信,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極不尋常的騷動。
那聲音起初壓抑而混亂,像是許多人壓著嗓子在驚呼、爭辯,緊接著,便是急促到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奔書房而來,完全失了平日里的規矩。
周廷儒眉頭一皺,擱下筆,不悅地看向門口。
“砰”的一聲,書房門幾乎是被撞開的。
一名派在前線的監軍親信連滾爬爬地撲了進來,他官帽歪斜,滿臉滿身都是塵土和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漬,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得厲害,見到周廷儒,竟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成何體統!”周廷儒面色一沉,厲聲呵斥,“慌什么?前線戰事有變?”
那監軍涕淚橫流,終于擠出破碎的聲音,卻尖利得刺耳:“敗、敗了……全完了閣老!大軍……十萬大軍……崩了!”
“什么?!”周廷儒霍然站起,身下的黃花梨木椅被他帶得“吱嘎”一聲刺響。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厲聲道:“你再說一遍?何處崩了?是前鋒受挫還是……”
“不是前鋒!是全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周廷儒的胸口。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一把撐住書案才勉強站穩。書案上的棋局被他的手掃到,黑白棋子“嘩啦啦”灑了一地。
“不可能……絕無可能!”周廷儒從牙縫里擠出聲音,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監軍。
“閣老!千真萬確啊!”
“逃回來的不止卑職一個!好多弟兄都看見了……那肖晨……他不是人……他殺穿浙東營,如入無人之境……秦將軍組織了斷后,可……可根本擋不住?。 ?/p>
敗了?
十萬大軍,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場豪賭,陛下殷切期望的平叛之舉,就這么……灰飛煙滅了?
秦岳是廢物!浙東營是徒有虛名!那些將領、兵卒統統都是酒囊飯袋!
這不是戰敗,這是塌天之禍!作為實際上的統帥決策者,他周廷儒,首當其沖!
“閣老……我們……我們得快走!”幕僚也嚇傻了,此刻才回過神,顫聲道,“前線潰兵如潮,消息瞬息即至,那肖晨若是乘勝南下,直撲這里……我們這點護衛,根本……”
周廷儒渾身一個激靈。對啊,走!必須立刻走!
“傳令……不,不必傳令了!”周廷儒聲音嘶啞,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所有人,即刻輕裝,向南!快!能丟的都丟掉!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