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電話,葉文熙眉頭蹙著。
她還是低估了,這個年代加在女性身上的枷鎖。
成衣社的任務,時間自由,工錢也不錯。
按理說不至于完全干不下去。
生活和工作總能找個平衡,哪怕少接點,慢慢做也行。
可張云霞剛才那番話,讓她品出點別的味兒來。
恐怕不光是家里忙不過來。
是有些人,看不慣兒媳婦獨立自強。
擔心以后不好掌控。
擔心家里那些瑣事和累活可能落到她們頭上。
不樂意她們手里有活錢,腰桿子硬起來。
可能是幾個老太太湊到一塊兒一合計,就決定了聯合起來施壓。
陸衛華看到她二嫂掛斷電話以后,明顯整個人都有些低氣壓,好信兒的過來問情況。
葉文熙自然的把這件事轉述給了她。
陸衛華聽完,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蘋果“哐”一聲墩在桌上。
“這哪是活兒多活兒少的事兒?”
“那幾個婆婆,不就是怕以后使喚不動兒媳婦了么?”
“二嫂,那你以后打算咋辦?”
“成衣社開在家屬院,像這樣的家庭恐怕不少啊。”
葉文熙沒立刻接話。
在家屬院里,99%的女性軍屬,都是圍著灶臺、孩子、老人轉。
這是她們隨軍時,默認被社會和家庭‘賦予的使命’。
作為經營者,風險最低的做法,就是在招人時就得把門檻卡死。
只找像張云霞那樣的,家里沒拖累,自已的時間自已能說了算的。
葉文熙想到這里,忽然發出了一聲自嘲的笑聲。
以前在現代的公司。
身邊那些女同事,懷了二胎的,家里有病人要長期照顧的。
一個個就被挪到邊緣,最后常頂個“優化”的名頭,悄沒聲地被“請走”了。
她那時候坐在會議室里,心里罵過不公,也嘆過女人的路總是更窄。
現在輪到自已經營,竟然冒出了一樣的想法。
可悲、可嘆...
葉文熙吐了口氣。
“具體怎么做,等我回去跟她們聊聊看。如果她們自已真想干...”
“我會盡量提供一些幫助。”
陸衛華眼睛瞪大了:“啊?你咋幫?”
“你幫了她們,她們家里的活誰干?”
葉文熙只笑了笑。
“所以,得把整個家屬院給盤活了。”
“啥意思?”陸衛華歪著頭,沒聽懂。
葉文熙挪近些,聲音壓低,像在說一個秘密。
“我有個想法。”
她把計劃大致講了講...
“啥?!你想弄個‘互助社’?”陸衛華聽得有點懵。
“倒也不是專門開這個,是想把院里的資源和人手都調動起來。”葉文熙補充道。
“讓想做衣服的安心做衣服,沒時間洗衣服、打掃衛生的,就花點小錢,請別的有空閑的嫂子幫忙。”
“那些婆婆不是嫌媳婦耽誤家里事嗎?”
“如果婆婆自已也能通過幫忙打掃、照看孩子掙到錢呢?”
陸衛華聽得愣住,這在她聽來,幾乎是天方夜譚。
但葉文熙覺得,可以試試。
為了這些被困在‘家庭’的女性。
更為了她自已。
“聽云霞嫂說,最近已經不少訂單了。”
“以后更多的款式宣傳做起來,我相信我會越做越大。”
“但我的成衣社開在家屬院,出去找幫工會有很多不便。”
“最好幫工還是用的軍屬。”
其實互助社就是未來的‘中介公司’。
這在未來是很常見的模式。
這能把軍屬院把每個人的時間、技能都變成能流通的價值。
而不是白白耗在重復瑣碎的家務里。
“一個人明明能靠手藝掙更多,卻硬被按在灶臺邊,這對家庭、對社會都是浪費。”
陸衛華張嘴想要說什么。
葉文熙站起來道:“你等等。”
她找來最近的《人民日報》,指著上面的文章給陸衛華看。
現在大多數人還沒意識到,從1979年開始,整個國家的經濟脈搏會怎樣跳動。
但葉文熙知道,這只是時間問題。
“既然政策在轉向,需求又真實存在。”
“那為什么不能試一試呢?”
陸衛華眼睛瞪圓了。
腦子里大概能勾勒出葉文熙描述的那個畫面。
要是真能那樣,那這軍屬院,可就太不一樣了。
“可是,二嫂。”她忽然想到什么。
“你不是還得考大學嗎?哪有那么多時間張羅這些啊?”
這一點,葉文熙沒法跟她細說。
設計、管理、運作,乃至上大學后學習到的知識。
這些對她來說,都不是從零開始的苦思冥想和反復試錯。
她只是站在了未來的肩膀上,看得比別人遠一點。
把已有的東西挪到這個時代而已。
把自已已會的知識,冠上合理的學歷。
這其中的‘省力’和原由,自然沒法解釋。
“到時候再看吧。”葉文熙把話題輕輕帶開。
“你一會有安排嗎?咱倆逛街去?順便陪我去趟服裝廠的門市部看看。”
“好呀!!”
陸衛華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雀躍起來。
.......
時間一晃,到了補考高中文憑這天。
考場里人不少。
葉文熙留意到個挺有意思的現象。
考生年紀跨度很大,從十幾歲到三四十歲的都有。
自從國家恢復高考,那些有著大學夢的人都想試上一試。
高中文憑補考,就成了不少人必經的一關。
幾門課考下來,到了中午。
葉文熙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隨著人流走出考場。
剛出來沒走幾步,就聽見后面有人喊。
“葉同志!”
她回頭,是那位鄰桌的男同志。
這人坐在葉文熙隔壁。
上午考試中間的休息間隙,男子跟她聊了幾句。
他問了葉文熙想報什么專業,想考什么大學。
倆人交流了一些自已的想法。
此時他快步追上來,氣息還有點急。
“葉同志!”
他站定,推了推眼鏡,耳根看著有點紅。
“我看這也到飯點了。我知道附近有家國營飯館。”
“菜挺實在,你要是沒吃,要不....順路一起吃點?”
葉文熙剛想張嘴拒絕,整個人就被一股力道攬了過去。
“媳婦兒,考完了?”
陸衛東一身軍裝站在她身側,肩線平直,沒看那男同志,目光只落在葉文熙臉上。
“你怎么這么早就來了?”
葉文熙抬頭,看見他,笑意立刻從眼底漾開。
陸衛東這才轉過臉,看向對面的人。
他臉上沒什么特別表情,點頭問好:
“你好。我是她愛人。”
那男同志愣了一下,耳根更紅了。
“你、你好....”
葉文熙順勢往陸衛東身邊靠了靠,語氣自然
“抱歉啊同志,我愛人來接我了,我們先走了。”
陸衛東手臂收攏,將人穩穩圈在身側,朝對方略一點頭,便帶著葉文熙轉身。
走出幾步,他才低頭,嘴唇幾乎貼著她耳朵,輕聲說:
“聊得挺開心?”
葉文熙用手肘輕輕撞他:“陸營長,考場紀律了解一下?人家就問個專業。”
“他問專業問得耳朵都紅了?”
“我媳婦兒厲害,坐那兒不動都招人。”
葉文熙憋著笑,掐他手心:“醋壇子。”
“嗯!”他認了,手臂又緊了緊。
“我的,不讓!”
說話間,他手往下滑,很自然地與她十指相扣,攥得牢牢的,牽著她往前走去。
“不過他說的那個飯店,咱倆去呀?”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