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街,像被頑童打翻的墨池,除了黑,還是黑。
林默攏了攏被雨水洇濕的袖口,沒有急著去追,而是轉(zhuǎn)身回到了街邊還沒打烊的餛飩攤。
“老板,再來碗熱湯,多放胡椒。”
熱氣騰騰的湯水入喉,那種被陰雨天滲進骨子里的寒意才散去幾分。
林默瞇著眼,看著遠處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心里盤算著這盤棋的下一步。
那黑衣人雖然跑得踉蹌,但每一步都踩在積水最淺的地方,這是個老江湖,或者說,是個活得小心翼翼的驚弓之鳥。
半個時辰后,周硯像只濕漉漉的貓一樣從墻角鉆了出來,臉色古怪。
“跟丟了?”林默吹著湯面上的蔥花。
“沒,比跟丟了還離譜。”周硯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這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繞了半個成都城,最后鉆進了城南那座廢棄的土地廟。大人您猜怎么著?他進廟第一件事,不是睡覺,是拿著一把爛草藥往臉上敷,又抓了兩把炭灰搓手。”
林默動作一頓,放下湯碗:“毀容?”
“更像是易容。把自己弄得人鬼不像,混在一群乞丐堆里,連我都差點認不出來。”周硯壓低聲音,“這人身手不弱,真想跑早出城了,可他偏偏就在眼皮子底下窩了這么多年,他在怕什么?”
“怕活人,更怕死人。”林默想起那匣子里的乳牙,“別抓人,容易打草驚蛇。既然他是個驚弓之鳥,咱們就給他送根‘安神香’。”
第二天一早,民錄司并沒有像往常那樣派出緹騎四處拿人,反倒是城南土地廟附近,多了一個游方郎中。
這郎中是阿依假扮的,一身苗疆特有的藍布衫,背著個藥簍,專給窮人施藥。
那黑衣人——現(xiàn)在是個滿臉爛瘡的乞丐——正縮在墻角啃半個發(fā)霉的饅頭,阿依路過他身邊時,腳下一滑,藥簍里的瓶瓶罐罐灑了一地。
“哎呀,這世道,路都不平。”阿依一邊抱怨,一邊撿藥瓶,順手將一瓶金瘡藥塞到了乞丐懷里,“大哥,我看你腿上有舊傷,這藥算我積德送你的。”
乞丐本能地想要推拒,可當那股熟悉的藥味鉆進鼻孔時,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那是鬼筆草混合著石灰的味道。
十五年前,陰平道上,為了毀尸滅跡,他們往那些流民尸體上撒的,就是這種特制的腐蝕藥粉。
“這……這藥……”乞丐的手劇烈顫抖,發(fā)霉的饅頭滾落在地。
阿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這藥方子是個老兵給我的,說是當年用來化死人骨頭的,沒想到治活人的爛瘡也挺管用。你說諷刺不?”
乞丐眼里的防線瞬間崩塌。
當天夜里,民錄司那間不透光的密室里,林默聽到了一個比貪污更讓人脊背發(fā)涼的故事。
“不是私藏……甲胄根本不是為了私藏!”乞丐——也就是當年的第七押糧副使,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橫流,“是上面……是尚書令那邊的密令!說是有一批流民要暴動,讓我們把這三百套甲胄混進流民隊伍里,栽贓他們私藏軍械,意圖謀反!”
“然后呢?”林默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然后……根本沒有暴動。”乞丐慘笑一聲,“那三百個流民,連要把鋤頭都沒有,就被……就被當成反賊給圍了。甲胄也沒發(fā)下去,直接連人帶甲,填了坑。”
“這是要借那三百條人命,做個局去清洗當時蜀中的豪強吧?”林默冷冷接道,“好一招借刀殺人,死無對證。”
但他不需要活著的證人,他需要死的證據(jù)。
林默轉(zhuǎn)身回到書房,那盞油燈亮了一整夜。
他翻遍了《建安十九年民錄殘卷》,手指在泛黃的竹簡上劃過,最后停在兩個地名上。
案發(fā)地:陰平道。
甲胄藏匿點:尚書府后院。
這中間隔了整整三百里山路。
更要命的是,所謂的“暴動”當日,軍需處根本沒有任何軍械調(diào)撥的記錄。
“既然他們喜歡編故事,那我就幫他們把這個故事補全。”
林默叫來周硯,扔給他一卷剛刻好的竹簡:“把它加進新編的《蜀郡志·災(zāi)異篇》里,就在‘建安十九年大旱’那一條后面,加上這句——‘是歲,陰平道有星隕,聲如雷震,軍械無故自鳴’。”
“這是什么路數(shù)?”周硯有些發(fā)懵。
“這叫讖緯。”林默笑了笑,“有時候,神鬼之說比大理寺的刑具好用。”
兩天后,織坊的一個小徒弟“笨手笨腳”地把一箱子送往講學堂的新書,送錯到了尚書府一位老吏的宅邸。
那是當年負責謄寫密令的老筆帖式。
當夜,這老吏看著書里那句“軍械無故自鳴”,嚇得魂飛魄散。
心里有鬼的人,最怕半夜鬼敲門。
他連夜在后院燒書,火光卻引來了隔壁鄰居——早就被安排好的“熱心群眾”。
“走水啦!有人放火啦!”
一陣雞飛狗跳之后,趕來救火的不是水龍隊,而是御史臺那幫鼻子比狗還靈的官差。
火是被撲滅了,但老吏灶坑底下那個還沒來得及燒毀的鐵盒,也被刨了出來。
里面只有半張殘卷,上面蓋著尚書令那枚鮮紅的私印,字跡雖被煙熏得發(fā)黑,但那句“著即處置,勿留活口”依然觸目驚心。
鐵證如山?不,這只是個引子。
林默并沒有急著把東西往上遞,他在等。
他在等輿論發(fā)酵到臨界點。
錦繡莊的消息網(wǎng)開始運作,很快,成都城的茶館酒肆里都在傳:“聽說了嗎?當年那陰平手令現(xiàn)世了!就在那個燒書的老吏家里!”
“這玩意兒真的假的?”
“官府說要驗,可誰知道真的長啥樣?除非……除非有苦主認得!”
次日清晨,講學堂外的廣場上,霧氣還沒散盡。
十幾個年輕人站在那里,他們衣著樸素,神情肅穆。
為首的一個青年,手里攥著一根系著乳牙的紅繩,那紅繩的另一端,系著一張發(fā)黃的家書。
那是他父親絕筆,字跡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
當著滿城百姓和御史臺官員的面,青年將那封家書與殘卷放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殘卷上的墨跡走勢,與家書上的批注,竟出自同一款早已停產(chǎn)的“松煙墨”。
那種墨,色澤偏藍,遇水不暈,是當年只有高級軍吏才能配發(fā)的貢品。
那一刻,再無人懷疑。
林默站在講學堂的廊檐下,看著那些年輕憤怒的臉龐,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你看,”他對身旁的蘇錦說道,“有時候不用咱們動手,只要給把鏟子,他們自己就把墳挖好了。”
人群還在激憤地喊著口號,林默卻注意到了一個細節(jié)。
錦繡莊的馬車停在不遠處,諸葛琳瑯掀起簾子的一角,目光并沒有看向那張殘卷,而是死死盯著手里的一本名冊。
那是林默讓她整理的流民幸存者名單。
她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不得了的東西,眉頭鎖得極緊,那神情,竟比剛才看到那封絕筆信還要凝重幾分。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這案子看似已經(jīng)到底了,可諸葛琳瑯那樣的表情告訴他,這潭水底下,恐怕還藏著一條更大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