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第一樓。
這是城中最奢華的酒樓,雕梁畫棟,賓客如云。
朱楨選了個臨窗的雅座,正好能看見樓下熙熙攘攘的街景。
他對面坐著的,正是那個在大相國寺門口被驅(qū)趕的黑衣和尚。
朱楨的目光在這和尚臉上停留了片刻。
三角眼,病虎態(tài),雖然穿著破舊,但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桀驁不馴,卻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道衍……”
朱楨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這就是日后那個一手策劃了靖難之役,輔佐朱棣登上皇位,被稱為“黑衣宰相”的妖僧姚廣孝。
小二甩著毛巾跑了過來,滿臉堆笑。
“幾位客官,吃點什么?”
還沒等朱楨開口,那個一直沉默的道衍和尚突然說話了。
“把你們店里的招牌菜,全上一遍。”
道衍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理直氣壯。
“尤其是那個紅燒蹄髈,要爛糊的。”
“再來一壇二十年的女兒紅。”
“另外,再切二斤醬牛肉,要帶油花的。”
小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和尚。
“大師……您這是?”
“咱們這可是正經(jīng)酒樓,不是素齋館,您……吃葷?”
道衍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
“怎么?”
“和尚不是人?和尚不吃飯?”
“讓你上你就上,這位公子付錢,你怕什么?”
說著,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對面的朱楨。
朱棣坐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一把按住桌子,不可思議地看著道衍。
“我說大和尚,你是不是修錯了佛?”
“出家人講究六根清凈,戒殺生,戒酒肉。”
“你這一開口就是蹄髈、牛肉、好酒,你就不怕佛祖怪罪,一道雷劈死你?”
道衍嘿嘿一笑,露出幾顆微黃的牙齒。
“施主此言差矣。”
“佛在心頭坐,酒肉穿腸過。”
“只要心中有佛,吃什么又有什么關系?”
“再說了,貧僧這是為了超度這些牲畜。”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朱棣被這一通歪理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指著道衍,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這就是強詞奪理!”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僧!”
朱楨卻是哈哈大笑,擺了擺手示意小二。
“照他說的上。”
“再加兩壺好茶。”
小二見有人買單,也不再多嘴,連忙跑去后廚傳菜了。
很快,滿滿一桌子酒菜上齊了。
道衍也不客氣,抓起一個蹄髈就開始啃。
吃得滿嘴流油,毫無出家人的儀態(tài)。
他一邊吃,還一邊招呼小二。
“小二,拿個食盒來。”
“這剩下的牛肉和那壇酒,一會兒貧僧要打包。”
朱棣看著這一幕,實在是忍不住了。
“你吃也就罷了,還要打包?”
“你也是給佛祖打包的?”
道衍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
“非也非也。”
“貧僧有個徒弟,還在長身體的時候。”
“這等美味,貧僧怎能獨享?”
“自然是要帶回去給他補補身子。”
朱棣徹底無語了,翻了個白眼,轉頭看向窗外,不想再理這個瘋和尚。
酒足飯飽之后。
道衍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用那雙三角眼在朱楨和朱棣身上來回掃視。
突然,他壓低了聲音,似笑非笑地說道:
“二位施主,這頓飯貧僧吃得很開心。”
“不過,貧僧也不能白吃。”
“不如,貧僧給二位算一卦?”
朱楨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大師還會算卦?”
“不知大師看出了什么?”
道衍伸出兩根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
“貧僧觀二位,雖著便裝,但行止間隱有風雷之勢。”
“尤其是二位對大相國寺那種勢利做派的厭惡,更是發(fā)自肺腑。”
“尋常富家子弟,只會覺得那是規(guī)矩。”
“唯有真正把這天下當家,把百姓當人的人,才會如此憤怒。”
說到這里,道衍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若貧僧沒猜錯的話。”
“二位不僅是貴人,還是貴不可言的那種。”
“一位是燕王殿下。”
“一位……應當是最近聲名鵲起的楚王殿下吧?”
“老四,老六,貧僧說的可對?”
此話一出,雅間內(nèi)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朱棣猛地轉過頭,手已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眼中殺機畢露。
“你是誰?”
“你怎么知道?”
這一路他們極其低調(diào),除了身邊親信,根本沒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
這個瘋和尚,竟然一口叫破!
朱楨卻是神色不變,只是放下了茶杯,發(fā)出一聲輕響。
“四哥,別緊張。”
“大師既然敢說出來,自然沒有惡意。”
朱楨抬起頭,直視著道衍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大師好眼力。”
“不錯,我是朱楨。”
“這是我四哥,朱棣。”
“既然大師早就看穿了我們的身份,卻還引我們來此。”
“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混一頓飯這么簡單吧?”
道衍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正了正神色。
“楚王殿下果然聰慧。”
“貧僧確有一事相求。”
“但這事兒,不是為了貧僧自已。”
“而是為了我那個徒弟,也為了這大明的江山社稷。”
聽到“江山社稷”四個字,朱棣的手緩緩松開了刀柄,但眼中的警惕并未消退。
“你那徒弟是誰?”
“跟社稷有什么關系?”
道衍站起身來,提起打包好的食盒。
“二位殿下若是不怕,便隨貧僧來。”
“他在一處地方等著。”
“見了他,二位自然就明白了。”
朱楨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既然大師相邀,那便去看看。”
“我也很好奇,能讓大師這種高人收為弟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朱棣拉了朱楨一把,低聲說道:“老六,這和尚邪門得很。”
“小心有詐。”
朱楨拍了拍他的手背,自信一笑。
“四哥,咱們連漠北的元兵都不怕,還怕一個和尚?”
“再說了,若是真有詐,憑你我的身手,殺出去便是。”
“走吧。”
三人離開了第一樓,一頭扎進了開封城錯綜復雜的巷弄之中。
天色漸晚,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七拐八繞之后,周圍的景象越來越破敗。
原本寬闊的青石板路變成了泥濘的小道,兩旁的房屋也變得低矮破舊。
這里是開封城的貧民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fā)霉的味道。
終于,道衍在一間掛著“悅來客棧”破招牌的小店前停下了腳步。
這客棧看起來搖搖欲墜,門窗都漏著風。
“就在這里。”
道衍回頭看了一眼兩位皇子。
“二位殿下,請進。”
朱楨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布滿灰塵的招牌,心中隱隱有了一絲猜測。
難道……
他邁步跨過門檻,走進了昏暗的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