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春天,深港電子正式升級為深港集團。
消息在《深圳特區報》頭版發布,配圖是嶄新的深港總部大廈。
集團成立大會上,蘇寧站在主席臺上宣布新的架構:“從今天起,深港電子成為集團全資子公司,繼續負責手機業務。同時成立深港半導體公司,主攻芯片設計制造;深港實業公司,主攻高端設備和機床;以及深港投資公司,負責集團資本運作。”
臺下坐著幾百名中高層管理人員,掌聲雷動。
黃蕓蕓坐在第一排,看著臺上的蘇寧,心里感慨萬千。
三年多前,深港電子還只是個幾百人的小廠,現在已經是幾千人的集團了。
“另外,”蘇寧繼續說,“集團將啟動汽車項目,成立深港汽車公司。我們的目標很簡單——造中國人自己的好車。”
這話一出,臺下安靜了幾秒,然后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
但很多人臉上寫著懷疑——造車?
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
散會后,幾個高管圍住蘇寧。
“蘇總,造車是不是太冒險了?”財務總監最先開口,“汽車行業投入大,周期長,技術門檻高。咱們一點經驗都沒有。”
“經驗可以積累,技術可以研發。”蘇寧說,“你們還記得三年前嗎?咱們造手機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國產手機不行。現在呢?深港手機市場占有率第一。”
“可是汽車和手機不一樣……”
“本質上都是制造業。”蘇寧打斷他,“只要有技術,有資金,有人才,就能做。錢,集團現在有;人才,我們去挖;技術,我們慢慢積累。”
“從哪開始?”
“先從燃油車開始。”蘇寧顯然早有規劃,“我研究過了,現在國內汽車市場,合資品牌占主導,國產品牌幾乎沒有。這就是機會——市場空白,需求大。”
“技術呢?”
“深港實業那邊的高端機床,已經能為汽車零部件生產提供設備了。”蘇寧說,“這是我們的優勢。造車需要大量精密加工,我們的機床正好用上。”
這話提醒了大家。
深港實業這半年進展神速,在高端數控機床領域接連突破,已經拿下了國內十幾家大型國企的訂單。
技術總監問,“蘇總,汽車設計怎么辦?咱們沒有汽車設計師。”
“挖。”蘇寧說得很干脆,“從一汽、二汽挖,從合資企業挖,甚至可以從國外挖。開高薪,給股份,我不信挖不來人。”
“那廠址選在哪?”
“我已經跟上海談好了,在浦東批了五千畝地,建汽車產業園。”蘇寧說,“第一期投資二十個億,先建沖壓、焊接、涂裝、總裝四大車間。兩年內,我要看到第一輛深港汽車下線。”
看蘇寧決心這么大,幾個高管也不再勸了。
他們知道,這個年輕老板一旦定下目標,就一定會做到。
……
接下來的半年,深港集團像上了發條一樣運轉。
深港半導體公司挖來了臺灣省和美國的芯片專家,加大研發手機專用芯片的力度。
深港實業公司的高端機床賣得越來越好。
不僅國內訂單不斷,還開始出口到東南亞。
最讓業界震驚的是,他們居然研發出了五軸聯動數控機床……
這種設備以前全靠進口,一臺就要上千萬。
深港實業的產品,價格只有進口的一半,性能卻不差。
消息傳到德國、日本,那些老牌機床廠商坐不住了。
他們怎么也想不通,一家中國企業,怎么突然就掌握了這么高端的技術?
只有蘇寧知道答案——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技術資料,正在一點點轉化成現實生產力。
汽車項目進展更快。
五千畝的汽車產業園在上海破土動工,同時,獵頭公司從全國各地挖來了兩百多名汽車工程師。
有從一汽、二汽跳槽的老技術員,有從上海大眾、廣州本田挖來的中層管理,甚至還有幾個從德國、日本回來的海歸。
這些人聚集在深港汽車臨時的研發中心里,開始了中國第一輛自主研發燃油車的設計工作。
為了拿到造車資質,蘇寧還花費高價收購了一家國有汽車廠。
項目總工程師叫李明德,五十多歲,在一汽干了二十多年。
他第一次見蘇寧時,就直接問道,“蘇總,您真打算造車?知道這要花多少錢嗎?”
“知道。”蘇寧說,“前期投入兩個億,后期還要追加。但我愿意花這個錢。”
“為什么?現在做汽車不賺錢,合資品牌把市場都占了。”
“現在不賺錢,不代表以后不賺錢。”蘇寧說,“而且,李工,你不覺得憋屈嗎?中國這么大市場,滿大街跑的都是外國車。咱們自己的汽車工業,什么時候能站起來?”
李明德沉默了。
他想起在一汽的時候,那些德國專家高高在上的樣子,想起核心技術永遠掌握在外方手里的無奈。
“蘇總,您要是真有這個心,我老李就跟著您干了!”李明德一拍桌子,“不就是造車嗎?咱們中國人不傻不笨,憑什么造不出來?”
“好!”蘇寧和他握手,“李工,技術上的事你全權負責。要錢給錢,要人給人,我只有一個要求——兩年內,車必須下線。”
“兩年……”李明德想了想,“時間有點緊,但我盡力!”
……
1997年秋天,深港汽車產業園一期工程竣工。
四大車間拔地而起,設備陸續進場。
同時,第一輛深港汽車的設計方案也完成了。
車型代號S1,是一款三廂轎車,外觀由從意大利挖來的設計師操刀,內飾簡潔實用,發動機采用了改進后的國產機型。
樣車試制那天,整個產業園都沸騰了。
沖壓車間把鋼板壓成車身部件,焊接車間用機器人把部件焊成白車身,涂裝車間噴涂上深港特有的金屬漆,最后在總裝車間,工人們把發動機、變速箱、底盤、內飾一件件裝上去。
整個過程,蘇寧全程觀看。
李明德陪在他身邊,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蘇總,這是咱們的第一輛車,可能……可能還有很多問題。”李明德提前打預防針。
“有問題正常。”蘇寧說,“關鍵是能不能解決問題,能不能不斷改進。”
下午三點,第一輛深港S1轎車緩緩駛下生產線。
銀灰色的車身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前臉是深港的標志性logo,整體線條流暢大氣。
工人們圍上來,歡呼雀躍。
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淚,這是他們親手造出來的車,中國人自己的車!
李明拉開車門,“蘇總,您第一個試乘。”
蘇寧坐進駕駛座,摸了摸方向盤,看了看儀表盤。
雖然做工還有些粗糙,內飾塑料感強,但這是一輛完整的、能開的車。
他發動汽車,引擎聲平穩有力。
掛擋,松離合,車子緩緩駛出車間。
在產業園的試車道上,蘇寧開了一圈。
加速、剎車、轉彎,基本性能都達標。
下車后,他對李明德說道,“李工,辛苦了。這輛車,是咱們的起點。”
“是起點,也是希望。”李明德感慨,“蘇總,我干了半輩子汽車,今天是最有成就感的一天。”
“以后會有更多這樣的日子。”蘇寧說,“S1只是開始,接下來我們要做SUV,做新能源車,做高端車。深港汽車,要成為世界級的品牌。”
這話說得很遠,但沒人覺得是空話。
因為深港集團用三年時間,從一家手機廠做到了涵蓋電子、半導體、設備、機床、汽車的龐大集團。
這個速度,這個魄力,讓所有人相信——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晚上,集團召開慶功宴。
蘇寧舉杯:“敬所有為深港奮斗的人!今天,我們造出了第一輛車;明天,我們要造出更好的車!深港汽車,要做中國汽車的驕傲!”
“干杯!”
宴會廳里,燈火輝煌。
而窗外,深圳的夜空下,那座嶄新的汽車產業園里,第一輛深港S1轎車靜靜地停在那里,像一顆種子,等待著發芽、生長、開花結果。
屬于深港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屬于中國制造業的時代,也正在到來。
……
1997年深秋,股市崩了。
連續跌了一個月,大盤指數從最高點腰斬。
交易所里哀鴻遍野,有人哭,有人罵,有人癱在地上站不起來。
陳啟明站在人群里,臉色慘白如紙。
他手里捏著交易單,上面的數字觸目驚心……
賬戶余額:三百二十七塊五毛。
就在三個月前,這個數字還是二十八萬。
那時他是深圳股市的傳奇,開桑塔納,用大哥大,在茶樓里高談闊論,所有人都圍著他轉。
黃仁發勸他見好就收,他嗤之以鼻,覺得這老頭太保守,不懂發財的門道。
于是陳啟明把所有錢都押進了一只叫“深寶安”的股票。
消息說是要資產重組,莊家要拉升。
陳啟明信了,全倉殺入。
結果消息是假的。
深寶安連續跌停,他想割肉都賣不掉。
眼睜睜看著二十八萬變成二十萬,變成十五萬,變成八萬……
陳啟明急紅了眼,開始借錢補倉。
找劉元借了三萬,還找肖然借了十萬,找幾個炒股的“朋友”借了五萬,甚至還借了高利貸兩萬。
越補越跌,越跌越補。
像個賭徒,總想著下一把就能翻本。
直到今天,徹底歸零。
不,不是歸零,是負數——他欠了二十多萬外債。
陳啟明走出交易所,腳步虛浮。
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人注意這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
他走到公用電話亭,撥通了劉元的號碼。
“劉元,是我。”
“啟明啊!什么事?我這邊正忙呢。”電話那頭傳來KTV嘈雜的音樂聲。
“我……我炒股賠了。”陳啟明聲音干澀,“欠了錢,你能不能……”
“又賠了?”劉元聲音高了八度,“我不是跟你說過別炒股了嗎?這次賠了多少?”
“全賠了……還欠了二十多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啟明,這次我幫不了你了。”劉元嘆了口氣,“上次借你的三萬,你說一個月還,現在三個月了也沒動靜。我不是開銀行的,KTV生意看著紅火,但開銷大,也沒多少現錢。”
“我知道……對不起……”陳啟明的聲音在發抖。
“你趕緊想辦法吧!高利貸那些人可不好惹。”劉元頓了頓,“要不,你回來上班?雖然工資不高,但至少能慢慢還。”
“上班?”陳啟明苦笑,“一個月一千二,還十萬?我得干七八年。”
“那總比躲債強啊!”
“我再想想。”陳啟明掛了電話。
接著他又撥了幾個號碼——那些曾經一起炒股的“朋友”。
有的不接電話,有的接了聽說借錢立刻掛斷,還有的直接罵他,“自己賠了還想拖我下水?”
最后,陳啟明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媽,是我。”
“啟明啊!怎么這么久沒打電話?媽擔心死了!”
“媽……”陳啟明鼻子一酸,“我……我出事了。”
“怎么了?你別嚇媽!”
“我炒股賠了,欠了二十多萬。”陳啟明閉上眼睛,“高利貸說要是不還,就要找我麻煩。”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哭聲,“二十多萬?你怎么欠了這么多錢啊!早就跟你說別炒股,你就是不聽!這可怎么辦啊……”
父親搶過電話,聲音暴怒,“陳啟明!你這個敗家子!家里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學,你就這么回報我們?二十多萬!咱們家砸鍋賣鐵也拿不出二十多萬!”
“爸,我錯了……”陳啟明淚流滿面,“我真的錯了……”
“錯了有什么用?錢能回來嗎?”父親吼道,“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決!別指望家里,家里沒錢!”
電話被掛斷了。
陳啟明握著話筒,聽著忙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他慢慢走出電話亭,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深圳的夜晚繁華依舊,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
但這繁華,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路過一棟正在建的大廈,他抬起頭,數了數——三十多層。
一個念頭突然鉆進腦子里。
死了算了。
一了百了。
不用還債,不用面對父母,不用被村里人笑話。
接著陳啟明走進大廈,電梯還沒裝,就走樓梯。
一層,兩層,三層……腿越來越沉,但他沒有停。
爬到頂層,三十八層。
樓頂的風很大,吹得他站不穩。
陳啟明走到邊緣,往下看。
街道像一條細線,汽車像螞蟻,行人小得看不見。
原來深圳從這么高看下去,這么小。
想起大學畢業時,意氣風發地去糧食局,然后又慷慨激昂的來到深圳。
想著要闖出一片天,想著要衣錦還鄉。
想起在糧食局的日子,雖然無聊,但安穩。
想起第一次炒股賺了錢,那種飄飄然的感覺。
想起黃仁發的勸告:“見好就收。”
想起劉元的提醒:“股市有風險。”
想起父母失望的罵聲。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陳啟明閉上眼睛,往前邁了一步。
……
第二天上午,劉元接到派出所的電話。
“是劉元嗎?你認識陳啟明嗎?”
“認識,他是我同學。怎么了?”
“昨晚有人在華強北一棟在建大廈跳樓,死者身上有你的電話號碼。你來認一下人吧。”
劉元手里的煙掉在地上。
趕到派出所,看到了陳啟明的尸體……
蓋著白布,只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扭曲變形,但還能認出是陳啟明。
“初步判斷是自殺。”警察說,“現場沒有打斗痕跡,也沒有遺書。你知道他最近有什么異常嗎?”
“他……他炒股賠了錢,欠了債。”劉元聲音沙啞。
“那就對了。聯系他家人吧。”
劉元走出派出所,站在太陽底下,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拿出手機,手抖得撥了幾次才撥通肖然的號碼。
“肖然,出事了。”
“怎么了?”
“陳啟明……跳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什么時候的事?”
“昨晚。在華強北一棟在建大廈。”劉元抹了把臉,“警察讓我聯系他家人,我……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來吧。”肖然說,“你告訴我他家地址和電話。”
“你認識他家人?”
“不認識,但總得有人通知。”肖然聲音低沉,“咱們三個一起來的深圳,現在……現在總得有人處理后事。”
當天下午,肖然撥通了陳啟明老家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陳啟明的母親。
“阿姨,我是陳啟明的同學,肖然。”肖然盡量讓聲音平靜,“有個事……要跟您說。”
“啟明又怎么了?是不是又惹禍了?”母親的聲音帶著焦慮。
“阿姨,您……做好心理準備。”肖然深吸一口氣,“啟明他……他昨晚在深圳出事了。”
“出什么事?受傷了?嚴不嚴重?”
“他……跳樓了。人已經沒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尖叫,然后是東西摔碎的聲音。
接著是父親搶過電話的怒吼,“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叔叔,啟明跳樓了,人已經不在了。”肖然重復道,“我們現在在深圳,您和阿姨……要不要過來一趟?”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和咒罵聲。
最后,父親哽咽著說道,“我們……我們明天就過去。”
第二天,陳啟明的父母趕到深圳。
兩個老人頭發花白,眼睛紅腫,走路都需要人攙扶。
劉元和肖然去火車站接他們,帶他們去殯儀館。
看到兒子遺體的那一刻,母親當場暈了過去。
父親扶著墻,老淚縱橫,但沒哭出聲。
“這個……這個不孝子啊!”他捶著胸口,“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來深圳!非要炒股!現在好了……現在好了……”
劉元和肖然站在一旁,不知道該怎么安慰。
處理完手續,火化,領骨灰。
整個過程,兩個老人都很沉默,沉默得讓人心疼。
臨走前,父親對劉元和肖然說道,“謝謝你們。啟明有你們這樣的同學,是他的福氣。”
“叔叔,對不起,我們沒照顧好他。”劉元低聲說。
“不怪你們。”父親搖搖頭,“是他自己的選擇。路是他自己走的,結果……也得自己承擔。”
他看著手里的骨灰盒,喃喃自語,“當初就不該讓他來深圳。在家鄉,雖然沒出息,但至少……至少人還在啊!”
送走陳啟明的父母,劉元和肖然站在火車站廣場上,久久沒有說話。
“咱們三個一起畢業。”劉元突然說,“現在,少了一個。”
“是啊!”肖然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啟明總想著一步登天,結果……”
“你呢?你后悔來深圳嗎?”
肖然想了想,“后悔過,特別是韓靈離開的時候。但現在不后悔了。深圳教會我很多東西,最重要的就是——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
“我也是。”劉元點了支煙,“雖然開KTV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業,但至少能養活自己,能讓父母放心。”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感慨。
深圳這座城市,很公平,也很殘酷。
它給每個人機會,但機會只給那些能抓住的人。
抓不住的,就會被淘汰,陳啟明就是被淘汰的那個。
“走吧。”肖然說,“日子還得過。”
兩人轉身,融入人流。
深圳的太陽照常升起,照在每個人身上。
有人成功,有人失敗,有人繼續奮斗,有人永遠離開。
這就是深圳,這就是生活。
殘酷,但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