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頓,余光掃過中控臺上跳動的電子鐘。
車窗外的霓虹正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暈染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多少理解了后座女孩話里的未盡之意。
他開著車,平穩地轉過一個街角,透過后視鏡看著后座那個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氣的女孩。
蘇秦陌端正地坐著。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卻無意識地攥著裙擺的一角。
指節泛著淡淡的白,那雙總是溫順低垂的眼睛里,此刻盛著一點細碎的光。
像是暗夜里燃起的一簇小火苗,微弱,卻執拗地不肯熄滅。
蘇秦陌的人生,就像她父親精心繪制的一幅工筆畫,每一筆,每一劃,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從上哪所小學,到考哪所大學,再到未來走哪條路。
一切都完美,一切都正確,挑不出半分錯處。
親戚們提起她,永遠是 “別人家的孩子”。
父母的臉上也總是掛著欣慰的笑,仿佛她就是這幅名為“人生贏家”的工筆畫里,最恰到好處的一筆。
可畫里的人,終究不是畫。
宣紙和筆墨描摹不出心跳的頻率,勾勒不出胸腔里那顆鮮活跳動的心臟,更鎖不住一個少女心底悄悄滋長的...關于“自我”的渴望。
人是有自已思想的。
那些被壓抑在“聽話”“懂事”外殼下的喜好與執念,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破土而出。
當那條“正確”的道路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終點時。
十九年來的順從,終于催生出了第一次叛逆的沖動。
她不是想徹底撕毀這幅耗費了父親半生心血的工筆畫,那樣太殘忍,也太莽撞。
她只是想在畫卷的角落里,偷偷添上幾筆完全屬于自已的色彩。
哪怕這幾筆,很快就會被現實的濃墨覆蓋。
會被歲月的塵埃掩埋,會被父親皺著眉輕輕抹去,不留一點痕跡。
但至少,她畫過。
副駕駛座上的安瑜也沉默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車窗邊緣的涼意,顯然也略有感觸。
從蘇秦陌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氣,讓她聯想到了曾經的自已。
客觀來說,自已橫跨小半個地球追求愛情,從俄國追到青城,這事兒聽起來確實更瘋狂,更轟轟烈烈。
可凡事拋開當事人去談論難度,都毫無意義。
就像有人天生擅長奔跑,有人卻連邁開步子都需要鼓足勇氣。
自已的性格本就帶著點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做出那種決定,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但蘇秦陌不一樣。
以她那文靜內斂的性子,能頂著父親規劃好的一切,邁出這反抗的第一步,其難度和需要的決心,一點也不比自已當初少。
想到這里,安瑜也恍然大悟,嘴角的笑意里多了幾分了然。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說呢,難怪你昨天出去玩的時候,總感覺心事重重的。”
原來是在為這件事糾結。
總而言之,對于蘇秦陌這大膽的舉動,李陽和安瑜都抱持著絕對的支持態度。
安瑜干脆轉過身,手肘撐在座椅靠背上。
看著后座那個眼神依舊帶著幾分怯意的女孩,語氣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真誠的贊許:
“說真的,我有點佩服你了。”
正在開車的李陽也應和了一句:
“何止是佩服。”
“這是青春期遲到的叛逆,是好事。”
安瑜聽完,笑得眉眼彎彎,她和李陽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就是說嘛!”
“人這輩子,也就年輕這么一次,熱血這么幾年。”
李陽接上她的話:
“現在不趁著有機會瘋狂一把,以后結了婚,生了孩子,被柴米油鹽磨平了棱角,可就再也沒機會了。”
安瑜用力地點頭:
“到時候再回想起來,肯定會后悔的。”
“后悔自已當年怎么就那么聽話,連一次為自已活過的經歷都沒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是說相聲似的。
卻把后排的蘇秦陌說得心中一陣悸動,甚至有點心潮澎湃。
那份原本還帶著些許不安和忐忑的心,在他們三言兩語的鼓勵下,變得無比堅定。
是啊。
就算最后失敗了又怎么樣呢?
就算被父親批評,就算努力了半天還是沒能守住自已喜歡的東西,又能怎么樣呢?
至少,我試過了。
就在這時,安瑜話鋒一轉,好奇心又冒了出來:
“不過話說回來...”
“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更不是第一天看阿陽的小說了。”
“怎么偏偏就選在這個時候才下定決心呢?”
她分析著,接著說,
“厚積薄發,總得有個契機吧?”
“難道是你爸爸最近又讓你做什么你不喜歡的事了?”
蘇秦陌搖了搖頭。
她猶豫了一下,手指蜷縮了幾分,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小聲說出了那個真正的導火索:
“不是我爸爸。”
“是...是文學社的劉老師。”
劉老師?
李陽的耳朵動了動。
只聽蘇秦陌繼續說道。
“就是那天,請學弟你上臺演講的時候...”
“劉老師把你拉到一邊,說要讓你全權負責她那個工作室,還要讓你當文學社的新社長...”
“當時你們在聊,我就在旁邊聽著。”
“那天之后,我就...有點緊張。”
她說到這里,聲音更低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雖然我明白,學弟你確實有這份實力,你自已也寫得那么好,我...我也很佩服你。”
“但...但文學畢竟是我這么多年,為數不多一直偷偷堅持下來的愛好了...”
“為了當上這個代理社長,我也付出了挺多努力的...”
“我...我多少有點...不甘心。”
“所以,我就想...在學弟你正式接手之前,至少...至少也證明一下自已。”
聽到這話,安瑜弱弱地扭過頭,望向駕駛座上的李陽。
李陽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腳下的油門都稍微輕了幾分。
他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已聽到了。
心中卻刮起了一陣無語的狂風。
搞了半天...
所以問題根源出在我這里嗎?
這鍋,怎么就莫名其妙甩到我頭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