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嘉禾這話,孟汀舟一瞬啞然。
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語氣嘆息:“我身上的病……也已經(jīng)治好了。”
許是看出他心潮起伏,嘉禾笑了笑,道:“爹爹,你不用覺得愧疚,在此之前,你也不知曉我的存在呀!我不會因此怪你的,你這些年肯定也過得不好。”
嘉禾都聽楚爹爹說了,他的爹爹之前是大道宮弟子,后來不知為何,竟然轉(zhuǎn)了佛修,一個人千里迢迢來到無憂寺當了佛子。
以嘉禾的聰明才智,也能猜到自家爹爹恐怕也深受那魔氣折磨。
此刻聽了孟汀舟的回答,他便放心下來。
“嘉禾……你娘親,真的把你教得很好。”
孟汀舟望著眼前成熟穩(wěn)重的少年,看著他眉眼間的舒朗與豁達,一時間內(nèi)心五味雜陳,有感動、有溫暖、還有愧疚與感激。
他低低一嘆,神色悵然。
孟汀舟回想起曾經(jīng)。
孟汀舟的出身并不好,他生在一個小小的筑基仙族之中,生父不過一三靈根修士,生母也只是父親的一位侍妾。
他尚且在母親腹中時,便因天水靈根資質(zhì),需要大量靈氣灌注,而使得母體孱弱,母親難產(chǎn)將他生下,從此便纏綿病榻。
孟汀舟的父親修為也才練氣中期,根本不曾察覺到他乃是天水靈根,于是六歲前,孟汀舟與母親二人便被所有人遺忘在了腦后。
母親病體支離,無法再侍奉父親為其誕育子嗣。
父親有數(shù)十個兒女,根本不關(guān)注他,直到六歲那年,孟汀舟被測出了天水靈根。
從此,孟汀舟的人生才真正開始。
他被整個家族寄予厚望,老祖親自將他送進了大道宮,殷殷叮囑讓他一定要在那道宮之中為家族謀好處。
其實家族何曾不想將他留在家里,讓他為整個孟家賣命?帶領(lǐng)孟家崛起?
可惜,孟家太小,根本無力供養(yǎng)他成長。
孟汀舟進了大道宮后,果真十分奮進,只因母親還在孟家,被老祖宗掌控在手中。
孟家老祖告訴他,只要他好好聽話,好好為家族謀利,母親便能好好活下去,家族甚至會想辦法為母親尋來靈藥,治好她的身子。
孟汀舟是孟家的麒麟子,亦是孟家牽在手里的風箏,是孟家發(fā)展家族的工具。
孟汀舟對此心知肚明,但他不能不去爭。
他在道宮之中表現(xiàn)優(yōu)秀,不僅資質(zhì)好,悟性也極佳,還被秋水上人看中收為了親傳弟子,被封為道宮道子之首。
孟家也在他的幫助下,逐漸從一犄角旮旯里的筑基小族,變成了大道宮內(nèi)的一個管事家族,借他的由頭與其他仙族通婚,家族里甚至多出了好幾位靈根資質(zhì)不錯的子嗣。
母親也的確被族人榮養(yǎng)到老,她年輕時到底傷了身子,又是最低等的五靈根資質(zhì),最終熬到六十多歲,便死了。
母親死時,孟汀舟卻不在她身旁。
他甚至對她的死訊都半點不知情,族人不曾告訴他,他們?nèi)疾m著他,依舊拿母親的書信信物來哄騙他,只為了讓他替家族做事,去殺妖獸、闖秘境、甚至是闖那萬丈墟淵。
極北雪原上的修士都知曉,那墟淵深處,藏著數(shù)萬年前仙魔大戰(zhàn)的遺跡。
遺跡中偶爾能找到古時修士們遺留下來的寶物、傳承等資源,是一座極度危險但又充滿了寶藏的寶庫。
族人告訴他,母親病重,需要一味靈藥來救命,不然恐怕活不長了。
孟汀舟便是在那一次闖入了從未有人去過的墟淵深處,染了滿身魔氣,從此便成了一個廢人。
滿身狼狽地從墟淵之中爬出來,他已去了半條命,等他成了個廢人的消息被孟氏得知,那些原本對他巴結(jié)奉承的族人們,一個個全都變了嘴臉。
他那時才知道,母親早已病死。
死前還念著他的名字,怎么也不肯合眼,那些人竟一個都不肯告訴他。
盡管早知孟氏人都是一群吸血的蛀蟲,但在那一刻,孟汀舟仍感到一股巨大的、透徹心扉的悲涼。
原來即便是血脈至親,亦會在你失去作用時,變成世上最兇惡的豺狼虎豹。
他們以為孟汀舟成了廢人,卻不想那一日,孟汀舟拎著自已的劍,飄然離了道宮,去到孟氏族地,忍著滿身魔氣侵襲的劇痛,一劍便將孟家老祖梟首。
他斬了孟家老祖,殺了那血脈上的父親,以及曾在幼時欺辱過他與母親的族人,再渾身浴血地回到山門,向師尊辭行。
孟汀舟曾以為,自已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擁有親人。
直到見到了桑鹿。
直到看見眼前這與他血脈相連、骨肉至親的少年。
孟汀舟想,或許,這便是他這一生孤苦,所換來的最大的幸福。
他深深地、深深地為此感到感激。
“娘親對我很好的,從小就教我很多道理,不管我遇上什么困難,娘親都會細細為我解答……爹爹,你以前過得好嗎?”
大概是察覺到孟汀舟失神的模樣,嘉禾不禁關(guān)切道。
嘉禾的話語聲將孟汀舟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收斂起眉眼間的悵然,柔和一笑,道:“以往,過得倒不那么好,不過往后應該就會很好了。”
嘉禾便也跟著笑了。
“那就好。對了,爹爹你那邊有族人嗎?”
孟汀舟干脆地搖了搖頭:“沒有。”
嘉禾問:“那爹爹以后會一直跟娘親住在一起嗎?”
孟汀舟思索一瞬,緩緩搖了搖頭:“恐怕是不成的,我還要回大道宮。”
師尊還在大道宮,原本屬意他未來繼任宮主,他自然不可能放棄這大好前程。
何況陸鏡觀、楚天南兩人全都有各自的宗門勢力,若只有他孤身一人,雖能長久與桑鹿相伴,但這般到底顯得勢弱了。
他本性更不是那般只想情愛不顧大道的性子。
嘉禾露出一個小小失望的表情。
“怎么了,嘉禾?”孟汀舟注意到他的神情,不由關(guān)心問道。
此時此刻,他已徹底將嘉禾當成了自已的孩子。
雖有些突然,可對著這樣一個善解人意又溫暖懂事的少年,他又如何能做到無動于衷呢?
嘉禾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還想向你請教一些修行之法呢,我與爹爹都是天水靈根,你能像陸爹爹和楚爹爹一樣教我嗎?”
他才踏入道途不久,雖然平日里娘親和師祖以及楚祖父都會教他,可他們畢竟不是水靈根,總教不到那么貼切。
孟汀舟聞言,不禁驚訝地脫口而出:“你也是天水靈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