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
雖然北境的開春來得晚,但雪終究是開始化了。
城外的白水河冰層變薄,河面裂開一道道縫隙,露出底下奔涌的河水。
向陽的山坡上,積雪融化,露出黑褐色的土地,還有星星點點的嫩綠——那是霜麥,寒淵特有的一種耐寒作物,能在雪下過冬,雪一化就冒頭。
蕭宸站在城墻上,望著這片漸顯生機的土地。
三個月了。
從他來到寒淵,已經(jīng)三個月。
這三個月,發(fā)生了太多事。
疤臉劉死了,黑風(fēng)寨的土匪銷聲匿跡,草原蒼狼部退兵。
寒淵城像一株枯木,熬過了嚴冬,終于抽出新芽。
城墻修好了,雖然還是土墻,但加高到了兩丈五,厚度也增加了一倍。
城墻上建了箭樓、瞭望塔,雖然簡陋,但功能齊全。
城內(nèi),廢棄的房屋被拆除,材料用來建新房。
雖然只是土坯房,但至少能遮風(fēng)擋雨。
街道清理了,垃圾運走了,還挖了幾口新井——雖然水還是渾的,但至少能喝。
最重要的是人。
城里的百姓,從最初的兩千出頭,增加到兩千五百多人——有些是聽說這里管飯,從周邊村子逃荒來的。
還有些是原來的逃戶,偷偷回來了。
人多了,事情也多了。
春耕要準備,土地要劃分,種子要分發(fā)。
開礦要籌備,工具要打造,人手要培訓(xùn)。
民兵要訓(xùn)練,城墻要加固,防務(wù)要部署。
蕭宸忙得腳不沾地。
但他喜歡這種忙。
忙,意味著這座城在活過來。
“殿下,王老請您去一趟軍營。”福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蕭宸轉(zhuǎn)身:“什么事?”
“好像是有客人來了。”
客人?
蕭宸疑惑。
寒淵這種地方,哪來的客人?
他跟著福伯來到軍營——就是原來那片廢棄軍營,現(xiàn)在被改造成了兵營和訓(xùn)練場。
斷臂老王帶著三十多個老兵住在這里,負責(zé)訓(xùn)練民兵。
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面?zhèn)鱽硭实男β暋?br/>笑聲很熟悉。
蕭宸推門進去,看見院子里站著一個老者。
頭發(fā)花白,腰桿挺直,背上背著一張鐵胎弓。
韓烈。
“韓老丈?”蕭宸一愣。
韓烈轉(zhuǎn)過身,看見蕭宸,笑了:“郡王,別來無恙。”
蕭宸快步上前:“您怎么來了?”
“怎么,不歡迎?”韓烈打趣道。
“歡迎,當(dāng)然歡迎!”
蕭宸是真的高興,“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我這把老骨頭,還會跑到這苦寒之地來?”
韓烈拍拍背上的弓,“在家待不住,聽說你在這兒干得不錯,來看看。”
蕭宸把韓烈請進屋里——屋里生著火,比外面暖和多了。
“韓老丈怎么知道我在這兒?”蕭宸問。
“草原上都傳遍了。”
韓烈接過福伯遞來的熱水,喝了一口,“說大夏來了個少年郡王,單槍匹馬挑了黑風(fēng)寨,殺了疤臉劉,還把蒼狼部的少族長嚇退了。我一聽,除了你還能有誰?”
蕭宸苦笑:“傳得也太玄乎了。黑風(fēng)寨不是我一個人挑的,疤臉劉也不是單槍匹馬殺的。”
“但人是你殺的,城是你守的。”
韓烈看著他,眼中滿是贊賞,“三個月,讓一座死城活過來,不容易。”
蕭宸搖頭:“還差得遠。城墻是修好了,但糧食不夠,兵器不夠,人手也不夠。開春后草原部落肯定會再來,到時候……”
“所以我來幫你。”
韓烈放下水杯,“我在北境待了四十年,草原那點門道,我清楚。”
蕭宸眼睛一亮:“您愿意留下?”
“不然我跑來干嘛?”
韓烈笑,“不過先說好,我不當(dāng)官,不領(lǐng)軍餉。你給我口飯吃,給我個地方住,我就幫你訓(xùn)練士兵,出出主意。”
“那怎么行!”
蕭宸立刻說,“您這樣的高人,怎么能……”
“怎么不能?”
韓烈擺擺手,“我老了,打不動了。但教教年輕人,還是可以的。”
他頓了頓,神色嚴肅起來:“而且,我來找你,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韓烈從懷里掏出一卷羊皮,攤在桌上。
是一張地圖,比蕭宸那張詳細得多。
不但有山川河流,還有部落分布、水源草場,甚至標(biāo)注了各部落之間的關(guān)系。
“這是我這些年畫的。”
韓烈指著地圖,“草原三大部落:蒼狼部最強,有控弦之士兩萬。白鹿部次之,約一萬五千。黑熊部最弱,約一萬。”
“蒼狼部和白鹿部有世仇,去年為了爭奪草場,打了一仗。白鹿部敗了,死了不少人,連頭人的兒子都戰(zhàn)死了。所以巴特爾才會那么恨蒼狼部。”
蕭宸點頭——這事他知道。上次巴特爾送他皮襖時提過。
“但最近,”韓烈的手指移到地圖上一個位置,“蒼狼部內(nèi)訌了。”
“內(nèi)訌?”
“嗯。”
韓烈說,“老族長病重,三個兒子爭位。大兒子哈爾巴拉,就是帶兵來寒淵的那個,主戰(zhàn),想南下?lián)屄印6鹤影蛨D,主和,想跟大夏做生意。三兒子年幼,還構(gòu)不成威脅。”
蕭宸眼睛亮了:“也就是說,蒼狼部現(xiàn)在自顧不暇?”
“至少今年春天,他們沒精力南下。”
韓烈說,“但秋天就不好說了。草原上,誰當(dāng)上族長,誰就要立威。立威最好的方式,就是打仗。”
“所以咱們有一個春天的時間。”
“對。”
韓烈點頭,“一個春天,你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春耕。
寒淵土地貧瘠,但霜麥耐寒,只要侍弄好了,一季收成,夠全城吃半年。”
“第二,開礦。
黑石山的煤和鐵,是你立足的根本。
有了鐵,就能打兵器、打農(nóng)具。
有了煤,就能煉鐵、取暖。”
“第三,練兵。”
韓烈看著蕭宸,“你的兵太少了。三百人,守城勉強夠,但想要站穩(wěn)腳跟,至少要一千。”
“一千?”
蕭宸苦笑,“去哪找那么多人?”
“人,有的是。”
韓烈指著地圖,“寒淵周圍,散居著不少村子。這些年被疤臉劉、被土匪、被草原人禍害,活不下去了,都往山里躲。你要能讓他們看到希望,他們會來的。”
蕭宸沉思片刻:“那就要讓他們看到,寒淵能保護他們。”
“對。”
韓烈笑了,“所以,你得打一仗。”
“打誰?”
韓烈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后停在一個點上。
“黑風(fēng)寨。”
蕭宸一愣:“黑風(fēng)寨?疤臉劉死后,他們不是散了嗎?”
“散了,但沒散干凈。”
韓烈說,“疤臉劉的弟弟劉二,帶著一百多號人,重新占了黑風(fēng)寨。他們不敢來寒淵,就在周圍村子搶掠。你要能滅了黑風(fēng)寨,周圍村子自然歸心。”
蕭宸明白了。
這是立威。
疤臉劉雖然死了,但他的余孽還在。
滅了黑風(fēng)寨,既能清除后患,又能震懾宵小,還能收攏人心。
一舉三得。
“但黑風(fēng)寨易守難攻。”
蕭宸皺眉,“我聽說那地方三面懸崖,只有一條路能上去。”
“所以才要智取。”
韓烈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在草原上有個朋友,是獵鷹的。他養(yǎng)了幾只鷹,能送信。黑風(fēng)寨里,也有我的眼線。”
蕭宸眼睛一亮:“您是說……”
“里應(yīng)外合。”
韓烈說,“你先帶兵圍寨,造足聲勢。我在寨子里的人會趁機放火,制造混亂。到時候你趁亂攻上去,一舉拿下。”
蕭宸想了想,搖頭:“太冒險。萬一您的人被發(fā)現(xiàn)了……”
“不會被發(fā)現(xiàn)。”
韓烈很自信,“那人在黑風(fēng)寨待了三年,深得劉二信任。而且,他是我徒弟。”
徒弟?
蕭宸看著韓烈,忽然覺得這老人身上,藏著太多秘密。
“韓老丈,”他忍不住問,“您到底是什么人?”
韓烈笑了,笑得有些滄桑:“我?我就是個老兵,在邊軍待了四十年,從大頭兵做到游擊將軍。后來年紀大了,退役了,四處流浪,最后在韓家村落腳。”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復(fù)雜的神色:“我這一生,守過七座城,打過三十八仗,殺過的人,我自己都記不清了。現(xiàn)在老了,不想再殺人了,只想找個地方,安安穩(wěn)穩(wěn)過完下半輩子。”
“那您為什么還要幫我?”
蕭宸問,“幫了我,就等于卷進了這些是非。”
韓烈看著窗外。
窗外,幾個老兵正在訓(xùn)練民兵。雖然動作生疏,但很認真。
“因為我不想看到,我守了一輩子的北境,最后毀在這些王八蛋手里。”
韓烈輕聲說,“疤臉劉那樣的雜碎,不配活著。草原那些狼崽子,也不配在這片土地上撒野。”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蕭宸:“你不一樣。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心想為百姓做點事。所以,我?guī)湍恪!?br/>蕭宸起身,對著韓烈,深深一揖。
“晚輩謝過韓老丈。”
“別謝我。”
韓烈扶起他,“要謝,就謝你自己。是你自己爭氣,才有人愿意幫你。”
他拍拍蕭宸的肩:“準備準備吧。三天后,打黑風(fēng)寨。”
“這么快?”
“兵貴神速。”
韓烈說,“劉二剛上位,寨子里人心不穩(wěn)。這時候打,最容易得手。”
“好。”蕭宸點頭,“就三天后。”
從軍營出來,蕭宸心情激蕩。
韓烈的到來,簡直是雪中送炭。
不但帶來了草原的情報,還帶來了攻破黑風(fēng)寨的計策。
更重要的是,韓烈這個人本身,就是一面旗幟。
一個在邊軍服役四十年的老將,愿意留在寒淵,愿意幫他,這對那些老兵、對全城百姓,都是巨大的鼓舞。
回到城主府,蕭宸立刻召集王大山、趙鐵、斷臂老王議事。
聽到要打黑風(fēng)寨,王大山第一個贊成:“早就該打了!那幫雜碎,禍害了多少村子!”
趙鐵卻有些擔(dān)心:“殿下,咱們兵力不夠。滿打滿算,能戰(zhàn)的就三百多人。黑風(fēng)寨易守難攻,強攻的話,損失會很大。”
“不強攻。”蕭宸把韓烈的計劃說了一遍。
聽完,趙鐵眼睛亮了:“里應(yīng)外合?這法子好!”
斷臂老王捻著胡須:“韓老哥這人我聽說過,當(dāng)年在邊軍,就是以智謀出名。有他幫忙,這仗能打。”
“那就這么定了。”
蕭宸拍板,“王大山,你挑一百五十個精銳,三天后隨我出征。趙鐵,你腿傷沒好,留在城里,負責(zé)守城。老王,你帶剩下的人,抓緊訓(xùn)練民兵。”
“是!”
三人領(lǐng)命而去。
蕭宸獨自留在公堂,對著地圖沉思。
黑風(fēng)寨在寒淵城西三十里,依山而建,地勢險要。
寨子里有水井,有存糧,易守難攻。
劉二雖然不如他哥哥狠辣,但也不蠢,肯定加強了防備。
這一仗,不好打。
但必須打。
不打,周圍村子的人不敢來投靠。
不打,草原部落會以為他軟弱可欺。
不打,寒淵城就永遠只能困守一隅。
所以,必須打。
而且要打贏。
三天時間,轉(zhuǎn)瞬即逝。
出征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明媚,積雪融化,道路泥濘。
但蕭宸的心情更好。
一百五十名士兵在城主府前列隊。
雖然裝備簡陋——皮甲不全,兵器不齊,但精神飽滿。
這些人里,有跟隨他從京城來的老兵,有投降的疤臉劉手下,有新訓(xùn)練的民兵,還有斷臂老王帶來的老卒。
現(xiàn)在,他們都是寒淵的兵。
蕭宸騎在踏雪上,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今天,我們要去打黑風(fēng)寨。”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有人可能會問,為什么要打?黑風(fēng)寨又沒來惹我們。”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因為黑風(fēng)寨存在一天,周圍的村子就不得安寧一天。那些被搶的糧食,被殺的村民,被擄的婦女,都在看著我們!”
“我們要告訴他們,寒淵城,能保護他們!”
“我們要告訴草原那些狼崽子,寒淵城,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們要告訴天下人,這座城,活了!”
“活”字出口,一百五十人齊聲怒吼:
“戰(zhàn)!戰(zhàn)!戰(zhàn)!”
聲音震天。
蕭宸拔刀,指向西方。
“出發(fā)!”
一百五十人,像一支箭,射向黑風(fēng)寨。
而寒淵城的命運,也將從這一箭開始,射向未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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