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來到了五月。
余樂剛給兒子換完尿布,還沒來得及給自已泡杯茶,兜里的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寧浩。
“喂。”余樂接起電話,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中間,手里拿著奶瓶去洗刷。
“老板!來看貨!硬貨!”
寧浩的大嗓門響起,背景音里全是嘈雜的鍵盤敲擊聲和電流的滋滋聲。
“《仙劍》后期做完了?”余樂把奶瓶倒扣在瀝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差不多了!尤其是老李那個組,剛渲染出來一段樣片,那效果……嘖嘖嘖,我只能說,咱們這次要炸!”
“行,我馬上到。”
余樂掛了電話,隨手抓起一件外套披上。
他也挺好奇。
在這個連“五毛特效”都還沒普及的年代,李昭華那個技術宅帶著一幫剛畢業伙計,到底能折騰出個什么花樣來。
……
咸魚娛樂,特效部。
“老板來了!”
寧浩從一堆亂七八糟的線纜里鉆出來,急急忙慌的把余樂按在正中間那把椅子上。
李昭華縮在角落里。
幾個月不見,這哥們兒頭發長得快蓋住眼睛了。
“李工,別在那摳手指頭了,放片子。”余樂翹起二郎腿,指了指正前方那塊巨大的投影幕布。
李昭華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一下。
“這是……酒劍仙出場的那段。”
聲音落下。
幕布亮起。
畫面中,蜀山云海翻騰。
那種云霧不是簡單的貼圖,而是有著真實體積感的流體。
隨著鏡頭的推進,云層被無形的氣流撕開。
緊接著,一柄巨劍破空而來。
不是那種塑料感十足的道具劍,劍身泛著冷冽的青銅質感,上面的紋路清晰可見,甚至能看到劍刃劃破空氣時產生的扭曲波紋。
“御劍乘風來,除魔天地間!”
“有酒樂逍遙,無酒我亦癲!”
謝君豪飾演的酒劍仙站在劍上,仰頭灌酒。
酒液灑落。
“一飲盡江河,再飲吞日月!”
“千杯醉不倒,唯我酒劍仙!”
每一滴酒珠都在陽光下折射出晶瑩的色澤,隨后化作萬千細小的劍氣,呈扇形向四周炸開。
那種打擊感,那種粒子碰撞的破碎感,那種將東方美學與現代CG技術完美融合的視覺沖擊力。
甚至比余樂記憶中原版的特效還要強上幾個檔次。
這哪里是電視劇特效?
這分明就是把電影級別的制作硬塞進了小熒幕里。
視頻播放結束。
整個特效部安靜得只能聽見主機風扇瘋狂轉動的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瞄著余樂的臉色。
這幾個月,他們燒顯卡、燒頭發,為的就是這一刻。
“啪、啪、啪。”
余樂輕輕鼓掌。
掌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牛逼。”
余樂吐出兩個字,簡單粗暴。
“這特么才叫仙俠。”余樂站起身,走到李昭華面前,伸手在那還要往后縮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老李,你這手藝,絕了。咱們國內現在的特效水平跟這一比,那就是幼兒園簡筆畫。”
聽到老板的肯定,周圍那幫提心吊膽的技術員們瞬間松了口氣,歡呼聲差點把房頂掀翻。
寧浩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在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我就說吧!這效果放出去,絕對能把觀眾的眼珠子給瞪出來!”
然而。
作為最大功臣的李昭華,臉上卻并沒有多少喜色。
他低著頭,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怎么了?”
余樂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揮揮手,示意其他人先去忙,然后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李昭華對面。
“嫌獎金少?還是覺得太累了想休假?”余樂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拍在桌子上,“這張卡里有五十萬,給兄弟們分了去洗個澡按個摩,剩下的你自已拿著。”
李昭華看都沒看那張卡。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竟然帶著幾分迷茫和痛苦。
“余總……我不想要錢。”
李昭華的聲音很啞,像是喉嚨里吞了把沙子。
“那你要什么?”
“我想……我想辭職。”
這話一出,還在旁邊傻樂的寧浩瞬間僵住了,臉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老李你瘋了?!”寧浩沖過來就要抓他的領子,“咱們剛做出來這么牛的東西,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你現在要當逃兵?”
余樂伸手攔住了寧浩。
他看著李昭華,眼神平靜,沒有絲毫怒意。
“給我個理由。”
李昭華深吸一口氣,指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
“余總,您覺得這很好,大家也覺得這很好。但我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了。”
“這是我用笨辦法,沒日沒夜堆出來的。我們的底層算法是落后的,我們的渲染引擎是買來的現成貨,我們的物理模擬邏輯……全是補丁摞補丁。”
李昭華越說越激動,眼眶有些發紅。
“我看過好萊塢工業光魔最新的技術論文。人家已經開始搞動作捕捉了,開始搞全流程數字化了。而我們還在用手K幀,還在用貼圖糊弄光影。”
“我現在就像是在用算盤造火箭。”
“雖然造出來了,但這火箭飛不遠。”
李昭華痛苦地抓著自已的頭發,把那原本就亂糟糟的雞窩頭抓得更亂。
“在這待著,我進步的空間有限了。國內沒有土壤,也沒有能教我的人。我感覺自已每天都在原地踏步,在消耗自已的靈氣。”
房間里陷入了沉默。
寧浩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搞藝術的都懂這種感覺。
當你看到了山頂的風景,卻發現自已被困在半山腰,手里只有一把生銹的鋤頭時,那種絕望比死還難受。
余樂看著眼前這個痛苦的技術宅。
心里卻突然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
“你想去哪?”余樂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機,金屬外殼在指尖翻轉。
“我想去美國。”李昭華抬起頭,眼神堅定,“去南加州大學,或者去那些頂級特效工作室當學徒……”
“行。”
余樂打斷了他。
“去吧。”
李昭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余樂答應得這么痛快。他原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賠償違約金的準備。
“真的?那我現在就去寫辭職信……”
“寫個屁的辭職信。”
余樂把桌上的銀行卡拿起來,重新塞回李昭華手里。
“這錢拿著,當路費。”
“我不批你的辭職,我批你進修。”
余樂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昭華,語氣不容置疑。
“學費,公司出。生活費,公司包。你在那邊租房、吃飯、買設備,所有開銷,全算我的。”
“只有一個要求。”
余樂伸出一根手指。
“別給我省錢。要把他們腦子里的東西,把那些核心技術,都給我學回來。”
“等你覺得學夠了,覺得自已能造出真正的火箭了。”
“咸魚娛樂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李昭華呆呆地看著余樂,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在這個年代,送員工公費出國留學,還不簽霸王條款,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老板……你就不怕我跑了?”
“跑?”
余樂笑了,笑得有些囂張。
“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以后中國的電影市場會有多大,你也知道只有我有這個魄力陪你燒錢玩技術。”
“除了我這兒,你還能去哪?”
余樂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外走。
“趕緊滾蛋,別在這兒礙眼。等你回來,我有更大的項目等著你。”
“比御劍飛行更刺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