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一時靜默。
日光移動,塵埃在陽光中浮沉,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片刻。
水冰兒屏住了呼吸,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希望妹妹如愿。
唐月華唇角噙著一絲弧度,靜靜旁觀。
陸言看著眼前勇敢得近乎莽撞、卻又純粹得動人的少女,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鄭重: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水月兒眼睛驟然一亮,像是夜空中點燃的星子。
可隨即,她的心又提了起來——因為陸言的話并未結束。
“但,”
陸言話鋒微轉,目光清明如鏡,坦誠地望向她:
“喜歡二字,分量不輕。
它不應是一時沖動下的產物,也不該是仰慕強者光環的錯覺。”
水月兒急急想要辯解,臉頰因激動而泛紅:
“我不是一時沖動,我這些天一直在想,我……”
陸言抬手,輕輕止住她的話頭,眼神平和卻堅定:
“我并非質疑你的真誠。
只是,你我相識日淺——滿打滿算,也不過三面。
你所見的陸言,或許更多是賽場上力挽狂瀾的忠勇王,是傳聞中獨戰宗門的‘絕世天才’。
這些是光環,是標簽,卻未必是全部的真實。”
陸言頓了頓,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
“真實的我究竟如何,我的性情、我的處事、我生活中的模樣——這些,你并不了解。”
陸言頓了頓,繼續道:
“而同樣的,我對你的了解,也僅限于賽場上靈動活潑、敢愛敢言的水月兒。
你究竟是個怎樣的姑娘,你的喜好、你的堅持、你的脆弱、你的夢想……
這些,我也未曾知曉。
當然,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若只貪圖美色歡愉,大可納你入府。
讓你成為諸多王妃中的一個,長久過去,你還會是那個在賽場上拼盡一切的水月兒嗎?
欲望退卻,唯剩一地雞毛。”
這是她從未料想過的回答。
水月兒徹底怔住了,呆呆望著他,心卻在這一刻狠狠的為他而跳動。
陸言的聲音放緩:
“真正的喜歡,應當建立在真實的了解與契合之上。
那需要時間的沉淀,需要經歷的考驗,需要在平淡日常中看清彼此的模樣。”
陸言看著她逐漸陷入思索的眼睛,緩緩說出最終的決定:
“所以,我現在無法給你任何承諾,無論是接受,還是拒絕。”
水月兒眼底的光彩黯淡了一瞬,可陸言接下來的話,又讓那光重新亮起。
“但,我愿意給你,也給我自己一個機會。”
陸言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清風拂過林梢,令人心安:
“一個彼此了解、看清心意的機會。”
“若是三年之后,當你見識過更廣闊的天地,結識更多優秀的人,經歷過更多世事打磨,褪去此刻或許有的光環濾鏡與一時熱血……”
陸言目光清澈,望進少女眼底:
“若到那時,你的心意依舊如初,未曾更改;
而我也對你有了更深的了解,看清了彼此是否真的合適——”
“我們再來談論‘喜歡’二字,可好?”
水月兒徹底愣住了。
卻從未想過,陸言的回答會是一個鄭重而真誠的——三年之約!
沒有敷衍,沒有輕視,沒有將她熾熱的情感視為麻煩或虛榮。
而是認真地將它接了過來,妥帖安放,給予它成長與檢驗的時間與空間,給予它應有的尊重。
這比直接接受,更顯深沉的責任;比直接拒絕,更顯溫柔的珍重。
水冰兒在一旁靜靜聽著,紫藍色的眸中掠過一絲復雜神色。
她看向陸言的目光,少了最初的純粹感激與敬畏,多了幾分真切的動容與欣賞。
她比誰都清楚妹妹的魅力。
水月兒長得極好,在天水學院、乃至整個天水城,追求她的年輕俊杰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以妹妹對陸言這般毫不掩飾的花癡與愛慕,只怕他只需勾勾手指,妹妹便會毫不猶豫地投懷送抱,任他為所欲為。
可陸言拒絕了。
不是故作清高,不是欲擒故縱,而是用真誠,將選擇權交還,將時間拉長,將“欲望”與“情愛”涇渭分明地劃開。
這個男人,處理感情的方式,竟也如他的實力一般,透著一種令人心折的沉穩與格局。
像一座深潭,表面平靜,內里卻有看不見的深度與力量。
而這種真誠,就像是裹著毒藥的糖霜。
看之勾舌、嘗之美味,足以讓人在不知不覺間,溺斃在這甜美的幻夢中,再也看不見其他可能。
唐月華唇角笑意深了些,小言這般處理,倒是比她預想的還要漂亮。
既全了少女顏面與情意,又守住了自身分寸,更設下了合理屏障。
三年時光,足以讓許多沖動沉淀,也讓許多真心浮現。
水月兒呆立良久,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微微發紅,卻不是難過,而是鄭重對待的觸動。
隨之重重點頭,水月兒聲音帶著鼻音,卻無比堅定:
“好,三年就三年。”
水月兒抬起臉,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那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清醒:
“三年之后,我一定會讓你看到更好的水月兒。
也會讓你知道,我的喜歡,絕不是一時沖動。”
說著,水月兒竟還握了握小拳頭,一副立下戰書的模樣。
陸言失笑,點了點頭:“那我拭目以待。”
水冰兒此時上前一步,輕輕拉住妹妹的手臂,對陸言微微欠身:
“王爺一番話,發人深省。
月兒年少,有時行事沖動,多謝王爺引導。
今日多有叨擾,告辭。”
“慢走。”陸言頷首。
水冰兒拉著一步三回頭、眼睛還粘在陸言身上的妹妹,轉身離去。
可就在踏出門檻的前一瞬——
水月兒忽然掙脫姐姐的手,像一陣輕盈的風,猛地轉身沖回陸言面前。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她踮起腳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自己溫軟濕潤的唇,極其大膽、火熱地印在了陸言那并無瑕疵的側臉上。
一觸即分。
“勿忘我。”
少女的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果子,眼眸卻亮得驚人。
水月兒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跑,像只受驚又得意的小鹿。
水冰兒驚愕地看著妹妹的背影,又看向陸言臉上那抹淺淺的痕跡,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
陸言站在廳內,臉上殘留著那抹柔軟的觸感和一絲異樣的溫熱,望著姐妹倆遠去的背影。
一個踉蹌逃離,一個無奈追趕。
“三年之約?”
唐月華這才悠然踱步至他身側,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他臉上那抹不明顯的痕跡,輕笑低語,氣息溫熱:
“小言倒是會哄小姑娘。
你這番話下去,她眼里、心里,怕是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這三年,不是冷靜期,怕是成了‘非君不嫁’的倒計時呢。”
陸言側頭看她,伸手攬過她那不足一握的纖腰,將人帶入懷中,低聲道:
“月姨這是……醋了?
唐月華順勢倚在他肩頭,指尖在他胸前衣襟上若有似無地輕劃,呵氣如蘭,帶著馥郁的香氣:
“月姨只是覺得……小言這處處留情的本事,越發見長了。
這王府日后,怕是真的要熱鬧了。
一個兩個的,都要往這兒湊。”
“有月姨鎮著,”
陸言低頭,在她耳畔輕笑,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
“再熱鬧,也亂不了。”
“哼,就會拿話哄我。”
唐月華美眸橫了他一眼,眼底卻是化不開的柔媚。
廳外日光正好,庭院中花樹搖曳,春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人聲與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