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市區,夜幕降臨。
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車緩緩駛入老城區,停在順城街口。
車里沒開燈,只有儀表盤的微光映出兩張臉。
長歌靠在駕駛座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吉他弦,發出零碎的聲響。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牛仔夾克,戴著亂糟糟的假發,看起來就像個四處流浪的落魄樂手。
副駕駛上,七淺正對著小鏡子補口紅。
紅裙已經換成了一件素雅的青色長裙,頭發隨意披散著,少了平日的妖嬈,多了幾分溫婉。
但她指尖纏繞發絲的動作沒變,慵懶中透著一絲危險。
“就這兒?”
長歌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條陰暗的老街:“看著挺破的。”
七淺收起鏡子,瞥了他一眼:“破才正常,真做生意的地方,誰開在市中心?”
長歌聳了聳肩,推開車門。
兩人下車,沿著順城街往里走。
老街很安靜,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亮著,把路面照得一片斑駁。
兩邊是老舊的鋪面,大多關了門,偶爾有一兩家還亮著燈,也是那種賣雜貨的小店,門口坐著打盹的老人。
七淺走得不快,目光卻在四下掃視。
那些看似尋常的店鋪……巷口抽煙的年輕人……二樓晾衣服的婦女——每一個細節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能感覺到幾道或審視或漠然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又很快移開。
長歌跟在她身后,手里不知何時多了個口琴,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著。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老街上格外清晰。
“你能不能別吹了?”
七淺頭也不回,嘴唇未啟,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長歌的腦海中:“暴露了怎么辦?”
長歌收起口琴,翻了個白眼,意識在腦海中想到:“暴露什么?我就是個流浪賣藝的,吹口琴多正常。”
七淺懶得理他。
走了大概五分鐘,她停下腳步,目光鎖定前方一家不起眼的鋪面。
一塊褪色的招牌寫著“大王燈具”,櫥窗里陳列著幾盞樣式老舊的臺燈和節能燈泡,唯一的光源是門口一盞忽明忽暗的霓虹燈牌。
“就是這兒了。”
七淺低語,腳步停在店門口。
她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示意長歌跟上,拐進了旁邊一條僅容兩人并肩通過的狹窄巷道。
巷子幽深黑暗,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隱約的腥氣。
沿著巷子走到盡頭,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扇滿是苔蘚的厚重木門,窄窄的橫攔在兩人面前。
七淺回頭看了長歌一眼,長歌點了點頭,隨手便甩出三顆石子,砸在了木門上,發出了兩重一輕的悶響。
緊接著,厚重的木門緩緩打開,露出一張干瘦的臉。
是個老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眼神渾濁而麻木,藏在松弛的眼皮下,像兩顆蒙塵的珠子,毫無波瀾地掃過門外站著的兩人。
七淺唇角勾起一抹極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眼神卻依舊溫婉平靜,仿佛只是尋常問路的訪客。
她開口,聲音清泠悅耳,語氣卻帶著一種與外表不符的篤定:“買燈。”
老者抬眼打量了她一眼,緊接著干癟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朽木:“買幾盞?”
“五盞。”
“圖案要什么樣式的?”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聞言,老者渾濁的眼珠似乎凝滯了一瞬。
老者的手依舊搭在門框上,布滿老人斑的手背青筋虬結。
幾秒鐘,仿佛被拉得漫長。
終于,木門發出一聲更沉重的“嘎吱”呻吟,向內敞開一道剛好容納一人通過的縫隙。
門后更深的黑暗吞噬了光線,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老者側身讓開道路,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低沉:“進來吧……”
隨著兩人走入其中,一個遠比外面看起來龐大得多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
燈火昏暗搖曳中人影綽綽,低語聲,討價還價聲以及各種毒蟲爬行嘶鳴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小型集市。
人影幢幢。
遠比從外面感知到的更多。
他們披著或是臟污或是怪異的斗篷,戴著兜帽或面具,刻意模糊著面容與身形。
低語聲如同無數蚊蚋在耳邊嗡鳴,間或有刻意壓低的爭執和討價還價聲。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秘而不宣的緊張與貪婪。
長歌的目光掃過人群縫隙,眼睛微微瞇起。
他看到角落里幾個半人高的籠子,里面并非家畜,而是數條纏繞蠕動,色彩斑斕的毒蛇。
甚至在角落里,還有足有巴掌大小,甲殼泛著金屬光澤的毒蝎,它們冰冷的復眼在幽光下反射著點點紅光。
有人蹲在攤前,小心翼翼地將一只只油亮烏黑的活蜈蚣裝入特制的竹筒。
更遠處,似乎有人展示著一壇渾濁的液體,里面浸泡著形態扭曲,難以名狀的生物器官。
“還真是……名副其實的蟲窩蟻穴。”
長歌的聲音在七淺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七淺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好奇的模樣,眼神卻銳利如刀,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每一個細節。
她挽住長歌的手臂,狀似親昵地倚靠著他,意念清晰的傳遞過來:“跟著人流走,留意和蠱蟲相關的攤位。”
這片地下黑市本身就是巨大的線索庫,蠱仙盤踞云州多年,其麾下勢力編織的網絡必然在此有所投射。
兩人融入緩慢移動的人流,慢慢往前走。
兩側的攤位大多是簡陋的木桌或直接鋪在地上的油布,上面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
七淺的目光在幾個攤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無其事地移開。
“那邊。”
她的聲音在長歌腦海中響起,指尖在長歌手臂內側輕點兩下,示意方位。
長歌微微頷首,微不可查的扭了個頭,遠遠的便看到一個擺滿了瓷罐的攤位。
攤主是個枯瘦的老嫗,罩在黑袍子里,眼皮耷拉著,手指如同干枯的樹枝,正慢悠悠地擺弄著一株通體漆,頂端開著慘白小花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