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提起某道家鄉(xiāng)菜,戴雨農(nóng)便說起去年在奉化嘗過的味道。
言語往來間,那些劍拔弩張的猜忌與恐懼,仿佛暫時被這昏黃燈光隔絕在外。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窗外傳來衛(wèi)兵換崗的腳步聲,清晰而規(guī)律。
光頭終于擱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去吧。”
戴雨農(nóng)起身,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光頭沒有看他,只是揮了揮手,目光重新落回膝頭的毛毯上。
戴雨農(nóng)轉(zhuǎn)身走向房門,步伐比來時輕緩了許多。
他手觸到冰涼的門把時,身后忽然又傳來光頭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保重。”
戴雨農(nóng)腳步一頓,沉聲應(yīng)道:
“校長亦請保重。”
門開了,又輕輕合上。
走廊里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戴雨農(nóng)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胸腔里那股緊繃了多日的滯澀,似乎隨著這口寒氣緩緩?fù)铝顺鋈ァ?/p>
遠處的廂房燈火已亮,他知道自己又將回到那間囚室。
但此刻的心情,卻與來時截然不同。
他如愿見到了患難中的光頭,也成功在對方心里種下了生死與共的忠誠印象。
可以說,只要光頭重新執(zhí)掌中樞,那他戴雨農(nóng)的騰飛指日可待!
他挺直背脊,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皮鞋踏在長廊石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冬夜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從容。
廂房內(nèi),光頭依舊坐在太師椅中,聽著那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伸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緩緩飲盡,杯底殘留的茶葉,苦澀中竟也品出了一絲回甘。
光頭喃喃道:“沒想到,在這個時刻,陪著我的竟然是他們……”
窗外的臘梅顏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只有散發(fā)出的暗香,幽幽地浮動在清冷的空氣里。
。。。。。。。。。。。。。
和談落幕的第三天,西安的空氣里繃著一股異樣的平靜,像凍住的河面,底下暗流卻在無聲奔涌。
協(xié)議墨跡未干,除了那個最敏感的“名分”問題懸而未決。
紅黨方面基本拿到了想要的承諾,聯(lián)合抗日的大幕算是扯開了一道縫。
國黨那邊,光頭雖然有些憋屈,總算保住了顏面和中樞。
被扣押的要員們陸續(xù)解除了軟禁,戴雨農(nóng)等人也搬出了廂房,暫居在大樓另一側(cè)稍顯體面的客舍里。
張漢卿正與剛獲“自由”的戴雨農(nóng)、陳誠等幾人,在略顯空曠的會議室里,商討委員長返回金陵的具體行程。
桌上攤開著地圖和飛行計劃草案,炭盆里的火偶爾噼啪作響,映著幾張神色各異卻都極力維持平靜的臉。
氣氛勉強算得上融洽,至少表面如此。
門忽然被推開一道縫,灌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孫銘九側(cè)身閃入,臉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青白,額角似有細汗。
他腳步很急,甚至忘了向在座的幾位“長官”立正敬禮,就徑直走到張漢卿身旁,俯身在他耳邊急促低語了幾句。
張漢卿握著紅藍鉛筆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顫。
他臉上那層為了維持局面而硬撐出來的從容,像是被冰水潑過的紙,迅速被浸透,最后只剩一片失血的僵硬蒼白。
他抬眼,目光與戴雨農(nóng)探究的視線碰了一下,旋即移開。
然而,他眼里那一閃而過的驚惶,卻沒能在戴雨農(nóng)這個老特務(wù)面前完全藏住。
“諸位,稍坐。我去去就回。”
張漢卿起身,聲音還算平穩(wěn)。
但椅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的刺耳聲響,泄露了他內(nèi)心的震蕩。
他帶著孫銘九徑直走向走廊盡頭一間平時堆放雜物的備用小廳。
門剛關(guān)上,張漢卿就猛地轉(zhuǎn)身,抓住孫銘九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對方皺了下眉:
“銘九!到底怎么回事?說清楚!”
孫銘九吸了口氣,語速又快又低,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頭:
“副司令,底下……底下有些弟兄,要反水!”
“哪些人?反什么水?”
張漢卿的聲音壓得更低,喉嚨發(fā)緊。
“主要是67軍、57軍下面的一些團、營長,還有幾個獨立旅的……
從昨晚開始,就有人互相串聯(lián)。
他們……他們覺得和談是咱們吃了大虧。
委員長回去后必定翻臉,秋后算賬,咱們東北軍首當其沖。”
孫銘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繼續(xù)道:
“有人在傳,說……說與其等著被中央軍拆散吞并,像水滸里被招安的宋江,拉到前線當炮灰打日本人耗光老底,不如……不如咱們自己干!”
“自己怎么干?”
張漢卿的心直往下沉,一個他最不愿聽到的答案呼之欲出。
“有人提議,趁著委員長和中央大員們還沒走,咱們……咱們再來一次兵諫!”
孫銘九聲音發(fā)顫:
“把委員長真正扣下,或者……或者干脆把他解決掉。
然后請您出面,宣布西北獨立,恢復(fù)當年老帥在時的局面。
咱們擁戴您做西北王,跟南京分庭抗禮!
他們說……說這叫陳橋兵變,黃袍加身!”
“混賬!”
張漢卿低吼出聲,眼前一陣發(fā)黑,扶住了旁邊積滿灰塵的桌子才站穩(wěn)。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內(nèi)衣,黏膩冰涼地貼在背上。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剛剛露出一線曙光的國家前途,驟然被更濃重的內(nèi)戰(zhàn)陰云吞噬。
他張漢卿的名字,將永遠被釘在“分裂國土”的恥辱柱上,比“綁架領(lǐng)袖”更加萬劫不復(fù)。
父親張作霖經(jīng)營一輩子,最后也沒敢真裂土稱王。
他張漢卿若是走了這條路,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老帥?
更何況,如今的東北軍,早不是昔年雄踞關(guān)外的虎狼之師。
軍內(nèi)派系林立,裝備士氣都無法與傾國之力的中央軍抗衡。
割據(jù)?
那是自取滅亡的死路!
“有多少人參與?能控制住嗎?”
張漢卿強自鎮(zhèn)定,問出最關(guān)鍵的問題。
孫銘九臉色更難看了:
“具體串聯(lián)了多少人,還在查。
但……但據(jù)我安排在里面的情報人員報,負責新城外圍警戒的113師687團、教導(dǎo)總隊直屬警衛(wèi)營的一部分,還有炮兵旅的個別軍官,都有不穩(wěn)的跡象。
他們私下抱怨很多,對釋放委員長和中央大員極其不滿。
更麻煩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