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帥!”
一聲高呼打破了營盤的嘈雜,一個身穿綢緞長衫的中年人提著衣擺小跑而來。他是漕幫出身的師爺,如今也是這只大軍的“大賬房”。
“清點出來了。”師爺一臉諂媚,雙手遞上一本厚實的賬冊,“完好無損的壯勞力三千六百人,輕傷能治的兩千人。另外……”
師爺壓低了聲音,猥瑣地指了指遠處被單獨關押在精鋼木籠里的幾個人影。
“那幾個,小的都找人核過了,家里都是黃龍府有頭有臉的貴族。韓帥,這可是上好的肉票啊……”
韓世忠瞥了一眼那幾個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金軍將領,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既然是貴賓,那就得好生伺候著。告訴他們,想活命容易,寫信回家要贖金。不多要,一個千夫長五千貫,萬戶兩萬貫。給不起錢的,就去黑石嶺挖一輩子煤!”
“得令!”師爺眼中精光直冒,喜滋滋地去了。
……
副將看著那一箱箱抬進大帳的金銀細軟。他咽了口唾沫,神色復雜地看向正翹著二腿剔牙的韓世忠。
“大帥,真放啊?”副將壓低聲音,指了指外面,“那幾個萬戶雖然交了錢,可畢竟是敵酋。這要是讓臨安那邊的御史知道了,參咱們一個縱敵的罪名……”
“放!必須放!”韓世忠吐掉嘴里的草根,一臉的理所當然,“做生意最講究的是信譽。咱們大宋王師……呸,順風鏢局,收了錢不辦事,以后誰還肯買命?”
“可是……”副將急得直跺腳,“放虎歸山,后患無窮啊!”
韓世忠斜睨了他一眼,“怕什么?御史彈劾,就說咱們嚴格執行了以金贖命的懷柔之策。
至于人怎么跑到西邊去了——”他眨眨眼,“潰兵塞道,好心指路嘛。咱們好人做到底,給他們指一條明路,往西走,那邊路寬,好跑馬。”
副將盯著地圖看了半天,“大帥,往西……那不是岳帥的地盤嗎?”
“對啊!”韓世忠一拍大腿,“你想想,這幫金人被咱們扒了一層皮,兵器沒了,盔甲沒了,馬也沒了,甚至連膽都被嚇破了。這時候讓他們一頭撞進岳飛的懷里……”
韓世忠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錢,老子掙了,實惠落袋為安。這剩下的麻煩,也就是那些只能換軍功的人頭,就當做人情送給鵬舉了。他拿軍功,我拿錢,咱們兄弟分工明確,這不是正好嗎?”
副將嘴角抽搐了許久,最終只能豎起大拇指,憋出一句,“大帥……您這買賣做的,真是……兩頭吃啊。”
洛陽
街道上,隨處可見被繩索串成一串的金兵俘虜。他們穿著號衣,背后寫著開封建工四個大字,正在監工的皮鞭和吆喝聲中,搬運磚石,修繕城墻。
“動作快點!今天的磚搬不完,晚上的窩頭減半!”
一個監工揮舞著手中的花名冊,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的不是戰俘的名字,而是工號和勞動定額。
岳飛站在重修的城樓上。
“大帥。”部將張憲匆匆跑上城樓,手里拿著一封加急文書,神色古怪,“白馬津那邊過來的難民到了。”
“難民?”岳飛眉頭微皺,“怎么會有難民往戰區跑?”
“不是百姓……”張憲忍著笑,“是一群光著腳的金軍將領。為首的自稱是金國貴族,手里還揮舞著韓帥開具的路引,說是……說是已經買了命,讓我們依律放行。”
岳飛聽完張憲的稟報,又瞥見那張墨跡滑稽,蓋著韓世忠私印的“貴賓路引”,他冷峻的臉上難得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恢復如常。
“韓良臣倒是會做人情,不過,戰陣之事,非市井買賣。金虜侵我山河,屠戮百姓,其罪豈是金銀可贖?”
他按劍望向城外隱約可見的塵土,“全部扣押。路引視為偽造,持引之人按戰俘處置。細查其背景,若尚有家資可榨,便送黑石嶺充作苦役。若已無油水,即編入修河工隊,以力贖罪。”
“得令!”張憲抱拳,轉身時忍不住低笑,“韓帥這番好意,咱們岳家軍怕是消受不起,還是按咱們的規矩來。”
此時的洛陽城外,那一隊以為逃出生天的金軍貴族,正滿懷希望地看著前方飄揚的岳字大旗,以為終于徹底安全了,卻不知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更深重的勞役。
數日后,汴京城的重建速度明顯加快了。
據說是因為新來了一批懂技術,身體好的高級勞工。這批人以前是騎馬砍人的,現在被發現特別擅長拉車和扛木頭。
而千里之外的臨安御書房,燭火徹夜未熄,臨安皇宮的御書房內。
趙構端坐在案前,親自研磨,墨香在靜謐的空氣中彌漫。
康履躬身侍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知道,陛下今夜要做一個驚天的決定。
趙構提筆,沉思片刻。燭火映照下,他年輕的臉上少了幾分溫和,多了幾分剛毅。
筆鋒落下,力透紙背。
“岳卿,朕觀天下大勢,北伐時機已至。汴洛既固,民心既向,正當乘勢而上!朕決定,三月后御駕親臨汴京,督戰北伐!”
寫到這里,趙構的手微微頓了頓。
寫完正文,趙構又蘸了蘸墨,筆尖在空中懸了許久,才緩緩落下,寫下了一段特別的囑咐,
“卿之性命,非卿一人之性命,乃大宋之棟梁!朕實惜卿之命,望卿珍重!”
寫完這幾行字,趙構放下筆,看著未干的墨跡,眼眶微紅。
“陛下……”一直沉默的康履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顫抖,“這御駕親征……是否太冒險了?”
趙構抬起頭,眼神堅定,“朕心意已決,不必再勸。岳飛在前方拼命流血,朕若還躲在臨安享樂,何顏面對天下臣民?何顏面對列祖列宗?”
康履看著趙構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只能深深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傳朕口諭。”趙構負手而立,“昭告天下,金人背盟,天理難容。朕將效仿太祖,御駕親征,誓復中原!若有朝堂之上再敢言和者,斬立決!”
“奴婢……遵旨!”康履跪伏在地。他知道,這道口諭一出,臨安城乃至整個天下的天,都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