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有德拗不過閨女。
那碗參湯剛下肚,身上才有了點熱乎氣,許清歡就掙扎著要下床。
“慢點!慢點!我的小祖宗哎!”
許有德把手里的空碗隨手往桌上一扔,差點砸碎了那只汝窯的茶盞,兩只手慌忙攙住許清歡的胳膊。
“你這身子骨還沒好利索,亂動什么?想去哪爹背你去!”
許清歡搖了搖頭。
“我去看看哥。”
許有德的手頓了一下。
他眼神有些閃躲,在那張長滿胡茬的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看那小子干啥?他皮糙肉厚的,睡的跟死豬一樣,呼嚕打的震天響,沒啥好看的。”
“我想去看看。”
許清官又重復了一遍。
她太了解這個爹了。
要是沒事,他早就把許無憂的英勇事跡吹上天了,恨不得在江寧城里擺三天流水席來慶祝。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顧左右而言他。
許有德看著閨女倔強的眼睛,嘆了口氣,原本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就彎了下去。
“行,爹扶你去。”
西廂房離正房不遠,穿過一個月亮門就到了。
青石板路被刷的锃亮,連縫隙里的青苔都被剔干凈了。
空氣里盡是艾草和醋熏的味道。
但這股味道再濃,卻也掩蓋不住那血腥氣。
許清歡每走一步,心就沉下去一分。
這哪里是留園?
是修羅場之后硬撐出來的太平罷了。
到了西廂房門口,還沒進屋,金瘡藥的味道就撲面而來。
那味道沖的人眼睛發酸。
幾個端著銅盆的丫鬟正輕手輕腳的退出來,盆里的水是淡紅色的。
見到許有德父女倆,丫鬟們慌忙跪下行禮,卻被許有德煩躁的揮手趕走。
“滾滾滾!都別擋道!”
許有德罵了一句,轉頭看向許清歡時,聲音又變的很小心。
“歡兒,待會兒進去了……別哭啊。”
“你要是一哭,那傻小子肯定得急,他一急,傷口就得崩。”
許清歡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不哭。”
許有德這才伸手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屋里的光線有些暗,窗戶都被棉簾子遮的嚴嚴實實,只留了幾盞燭火。
許清歡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床上的人。
或者說,那根本看不出是個人。
他從頭到腳,密密麻麻全是繃帶,只露出兩只眼睛、兩個鼻孔和一張干裂起皮的嘴。
左腿被兩塊木板夾著,高高的吊在床架上。
那繃帶下面,隱隱透出一塊塊暗紅色的血跡。
那是在泥水里,在斷橋上,為了護住她,被人生生刺穿、撕裂留下的痕跡。
許清歡站在門口,一步也邁不動了。
這就是那個天生神力、總是傻笑著喊她妹的大個子嗎?
這就是那個說要給她抓鳥、給她買糖葫蘆的傻哥哥嗎?
“唔……”
床上的人似乎是聽到了動靜。
一個裹滿了繃帶的腦袋,極其艱難的,一寸一寸的轉了過來。
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在忍受劇痛。
當他的眼睛看清門口的人影時,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妹……”
許無憂費力的咧開嘴,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的眼角直抽搐,但他硬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妹……哥……厲害不?”
他在邀功,和小時候受了傷跑回來一樣。
在他簡單的腦子里,只有兩件事:
第一,妹妹沒事。
第二,壞人被打跑了。
至于疼不疼,殘沒殘,那都不重要。
許清歡只覺得心里一陣絞痛,疼的她喘不上氣。
她死死咬著下唇,才勉強把眼淚憋回去。
她不能哭,爹說了,她哭了,傻子會急。
許清歡松開許有德的手,一步步走到床邊。
每一步都走的很沉重。
她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看著眼前這張面目全非的臉。
那只原本只有一半的耳朵,現在被紗布蓋著,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聽見。
“厲害。”
許清歡伸出手,指尖顫抖的懸在半空,卻不知道該落在哪里。
到處都是傷。
哪怕是最輕微的觸碰,對他來說可能都是一種折磨。
“哥最厲害了。”
她輕聲說道,聲音很溫柔。
“嘿……嘿嘿……”
許無憂開心的笑了起來。
因為笑的太用力,他又咳嗽了兩聲,胸口的繃帶瞬間滲出了一點鮮紅。
“別動!”
許清歡急了,連忙伸手按住他完好的手背。
“別亂動!你想疼死我嗎?”
許無憂立刻不敢動了。
他眨巴眨巴的看著許清歡,眼神里透著一絲委屈和討好。
“不……不動……妹別生氣……”
“我沒生氣。”
許清歡從旁邊的架子上拿過一根棉簽,沾了點溫水。
她小心翼翼的把棉簽點在許無憂干裂的嘴唇上,一點點潤濕那些翹起的死皮。
這一刻,她的腦子亂的很。
愧疚。
天大的愧疚感涌了上來。
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是因為她想回家,是因為她想被流放。
所以她才弄出了那個該死的紅燒肉磚,才弄出了那個會發熱的仙丹。
她以為這是給朝廷送把柄,是給自已找罪受。
可她忘了,這是在古代。
這是在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王朝。
她那無意間的黑科技,在皇帝眼里是神物,在世家眼里卻是催命符。
尤其是在王家的紡織業被徹底打垮后。
王家認為為了活命,必須殺了她,必須滅了許家。
這其中的道理,殘酷又清晰。
如果沒有她那些作死計劃,許家可能還是那個被人瞧不起的暴發戶。
但至少……
哥哥不用躺在這里受這種罪。
爹不用在深夜里提著刀守門。
那些死去的護院和私兵,也不用變成秦淮河里的冤魂。
“是我害了你們。”
許清歡在心里默默的說道。
她看著許無憂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的信任和依賴。
這雙眼睛里,沒有算計,沒有權謀,只有愛。
而她呢?
她一直把這個世界當成一個跳板,把這里的人當成NPC。
她想著只要自已任務完成了,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回到那個有空調、有WIFI的現代社會。
去享受她的奶茶,去刷她的短視頻。
哪怕許家被抄家流放,只要人活著就行。
多么自私。
多么冷血。
“妹……咋了?”
許無憂感覺到了妹妹的情緒不對,他費力的想要抬起手去抓許清歡的袖子。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告訴哥……哥……使劍法把他殺了!”
即便成了這副模樣,他的第一反應,依然是保護她。
許清歡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他嘴唇上,止住了他的話。
“沒人欺負我。”
“哥把壞人都打跑了,誰還敢欺負我?”
許清歡強行扯出一個笑臉,把眼淚逼回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拐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
“老爺,大小姐。”
李勝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
他也好不到哪去。
腦袋上纏著紗布,左手吊在脖子上,右腿打著夾板,腋下拄著木拐。
但他浮腫的臉上,卻特別有精神。
那是經歷過生死血戰之后,男人特有的剛毅。
“小的給大小姐請安。”
李勝想要扔開拐杖行禮,被許有德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行了行了!都什么時候了還講這些虛禮!”
許有德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并沒有平日里的那種主仆尊卑。
“坐下說話!”
李勝也沒矯情,就著丫鬟搬來的凳子坐下,但背依然挺的筆直。
他看向許清歡,眼神里多了一份敬畏。
“大小姐,老爺,事兒都處理妥了。”
李勝的聲音很沉穩,條理清晰。
“戰死的十八個弟兄,家里都送去了五百兩銀子,按照您的吩咐,以后他們家里的老人許家養,孩子許家供讀書。”
“受傷的弟兄也都安排了最好的大夫,沒人落下殘疾。”
“弟兄們都說了,這條命是許家給的,以后只要大小姐一句話,刀山火海,眉頭都不皺一下!”
許清歡靜靜的聽著。
五百兩。
在這個時代,足夠一家五口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但在那一晚,這只是一條命的價格。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棵被暴雨打禿的老槐樹。
幾只麻雀正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的叫著,充滿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