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檢的工作繼續。
有了前車之鑒,就算再心存僥幸之輩也不敢在這時候胡來了。
劉一儒為了面子,若是再發現一例,絕對會把作弊之人往死里整啊。
這道理誰人不懂?
所以即使何先生代替劉一儒瞪圓了眼睛監督搜檢,從這之后再也沒有發現有人懷挾了。
待一切安定,考生入場,所有人都再次緊張起來。
剛剛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決定人生仕途的,還是科舉。
劉一儒到這會終于緩過勁來。
畢竟,府試,他就是一切的主宰,你陳凡再厲害,到這會,也不過是個陪客罷了。
不一會兒,府通判前來請題。
劉一儒早有準備,提起筆在紅紙上寫道:《天下大悅 咸以正無缺》
很快,這題就被書役們舉板傳入考場中去了。
題目一出,現場一片死寂,隨即,嘆息聲像是風暴一般掃過全場。
幾乎所有考生的臉上全都露出了難色。
見到這一幕,劉一儒的臉上更有得色。
他的目光微微偏轉,看向眼觀鼻鼻觀心的陳凡,心中哂笑。
陳凡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卻并未迎著看去。
因為他知道,劉一儒出的這題,也是意有所指。
這題出自《孟子》,全文是: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后人,咸以正無缺。”
什么意思呢?
(周公輔政使得)天下百姓都非常喜悅。
《尚書》中說:多么光明偉大啊,文王的謀略!多么善于繼承啊,武王的功業!
他們佑助、啟迪我們的后代子孫,使得所有人都能遵循正道而沒有缺失。
看到這題目,是不是覺得有點懵?
這段話到底想要說明什么?
歌功頌德,歌頌的到底是誰?
是文王、武王?
還是周公?
這就是這道題的一個坑,若是你大書特書文王武王的功績,那就直接黜落。
因為這題,就是大賢,也就是孟子,歌頌周公的。
這段話里的“佑啟”,保佑啟迪的意思,指的是文武二王為了后代奠定基礎。
為誰?
當然是周公往后。
所以為什么出這題?
劉一儒的小心思已經暴露無疑了。
他表面上說的是文武二王和周公的關系。
實際上是在映射現實中的松江府啊。
你陳凡在我上任之前確實做了一些功績,但真正能將松江搞好的,還是我這個后來之人。
其實就出題的水平來說,陳凡覺得,世人稱呼劉一儒的“南海先生”確實實至名歸。
若是都是那種簡單的題目,考了這么多年,實在是太沒有水平了。
劉一儒出的這題,從孟子的角度,引尚書的話,表面上說文武二王,實則在夸周公。
一個題,繞了三四個彎,厲害的。
從出題上就能看出,真正有水平的人出題,在圣人經義中就能找出好題目。
不像另一個世界中的我大清,為了人為制造難度,截搭題都能分出七八種來,那就落了下乘了。
考生們雖然在哀嚎,但考試就是考試,考場中不缺聰明人。
不少人似乎已經抓住了考題的彎彎繞,開始奮筆疾書了。
陳凡看向不遠處玄字區的劉漢邦,心中著實為其捏了把汗。
考生們在下面答題,考官們卻談笑風聲,似乎早上并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
劉一儒和陳凡甚至還笑著探討了一些經義中的問題,引得周圍人也參與討論進來,氣氛好得不得了。
很快,到了中午。
看著陸續擺上碗筷的八仙桌,陳凡也不得不感嘆,時移世易,幾年前,自己還是考棚里戰戰兢兢、吃餅和咸菜的考生,如今身份角色一變,已經成為坐在桌上,高談闊論,喝酒吃肉的考官了。
就在一眾官員準備落座之時,有考生竟然已經開始交卷。
當書吏帶著那考生來到眾人面前時,場面實在有些尷尬。
一桌子人剛準備落座,考生竟然來了。
劉一儒也不生氣,事實上,他很享受這種一言九鼎,決人生死未來的時刻。
他當即離開酒桌,回到大案前,照例,也是要看看最前面幾個考生的卷子的。
打開一看,劉一儒哂笑一聲,隨即道:“帶他去門口守著,放炮再行放出。”
何先生在劉一儒身后好奇地探了探腦袋,隨即也笑了起來。
劉一儒隨手將那考生的卷子遞給陳凡:“陳大人,你是文章大家,評一評吧。”
陳凡接過一看,只見上面破題寫道:“夫天下者,億兆黎庶之所居也;大悅者,民心歡忭如春潮之涌也。文王武王,圣德巍巍,如日月之臨光,山河之載物,何其盛哉!今讀《書》之贊辭,令人心馳神往,恨不生逢其時也。”
看完后陳凡也是一陣無語。
這題的核心是什么?
是“武之謨烈如何通過后人(周公)實現‘正無缺’而致‘天下大悅’”,此破題卻僅泛泛歌頌文武,完全偏離“佑啟后人”“咸以正無缺”的因果關系。”
而且抒情極為空洞,濫用比喻堆砌辭藻,什么春潮,什么日月,什么山河,壓根缺乏對“謨”“烈”“正無缺”等關鍵詞的義理闡釋,不符合八股文“代圣賢立言”的嚴肅性。
可以說這人能過縣試,估計是瞎貓碰到了死耗子!
最最關鍵的一點,這考生,開篇并沒有確立“文武-周公-天下悅”的邏輯主線,后文就算寫出花來,也難以收束。
所以,一篇好的文章,幾乎從第一段話,第一個字開始就能被人發現。
更何況,陳凡這種文章大家。
他看完第一段后,便笑了笑,將文章遞給其他幾位縣令,只是搖頭笑了笑,并不點評。
眾人見他微笑不語,心中對他的觀感更好。
一個人,明明在某些領域很權威,但卻能分清場合,不隨便搶人風頭,這就很難讓人不心生好感了。
華亭縣令牛若愚道:“府尊此題,深得孟子引《書》之微義。‘天下大悅’在周公成文武之德,‘咸以正無缺’方是題眼——須闡發制度完備、正道傳承之要旨。”
他抖了抖手中的卷紙,“此卷破題看似辭藻鋪陳,實則未扣緊‘佑啟后人’四字。只泛泛頌圣,將文武之功與‘天下悅’強作勾連,卻未點明周公制禮作樂、以成‘無缺’之道的關節。譬如畫龍而未點睛,雖云蒸霞蔚,終是死物。”
他稍頓,話鋒轉向劉一儒,語氣轉為敬服:“府尊出此題,非但考校章句記誦,更是察考生能否貫通經義、明辨史脈。能從此題破壁而出者,方是真知文武周公相繼之道,解‘治統’與‘道統’相承之理。尋常死讀經書者,一見‘天下大悅’便堆砌頌圣之詞,焉能窺見府尊深意?”
言罷向劉一儒微微一揖。
緊接著,他目光轉向陳凡,笑容里帶了幾分嘆賞:“下官猶記當年讀陳大人《優秀程文一百篇》中亦有此題,陳大人的那篇程文破題直指‘圣人以繼述成大悅’,起講即分疏文武開創、周公守成之序,后股更以‘禮樂制度皆正而無缺’收束——可謂字字切中肯綮。今日再看此考生之文……”
他搖頭一笑,將卷子輕輕放回案上,“方知文章高下,非惟辭藻,首在識見。府尊此題,恰似明鏡,照見功力深淺;而陳大人昔日范文,便是那鏡中明月,令人仰止啊。”
老家伙,名字里帶個“牛”字,實則是個滑不留手的“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