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則成走進毛人鳳辦公室時,葉翔之和吳敬中已經坐在沙發上,誰也不說話。
“局長。”余則成輕輕叫了一聲。
毛人鳳沒說話,只“嗯”了一聲。
余則成走到吳敬中旁邊坐下。吳敬中沖他搖了搖頭,意思是不妙,小心點。
“總統今天找我談話了。金門那邊,共軍的炮火一天比一天準。咱們的彈藥庫、指揮所、觀察哨,讓人家炮彈挨個點名。美國人給了情報,說對岸又增兵了。總統問我,你的情報局是干什么吃的?我跟總統說,我們在查。總統說,查了這么久,查出來什么?我答不上來。”
吳敬中咳嗽了一聲:“局長,這事兒……”
毛人鳳一擺手打斷他:“你別跟我解釋。我不要解釋,我要結果。總統給了我半個月,半個月要是交不出人來,咱們幾個,誰的日子都好過不了。”
葉翔之開口了:“局長,現在線索斷在哪兒,咱們心里都有數。那個送情報的人,肯定就在作戰計劃那攤子里頭。能接觸到完整金門防御計劃的,就那么幾十號人,一個個篩,總能篩出來。”
毛人鳳冷笑了一聲:“篩?篩了多久了?篩出什么了?人家在暗處,咱們在明處。你篩人家,人家不會躲?”
余則成抬起頭來,看了毛人鳳一眼,“局長,我倒有個想法。”
“說。”
“篩,肯定得繼續篩。但咱們不能光在暗處篩,還得在明處也做點文章。”
葉翔之皺皺眉頭:“什么意思?”
“現在的問題,是人家躲著,咱們找不著。那咱們能不能換個法子,讓人家自已跳出來?”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毛人鳳倒是有點興趣了:“怎么讓人家跳出來?”
余則成往前探了探身子:“咱們可以放個風聲出去,就說查著線索了,鎖定目標了,準備抓人了。誰緊張,誰就有問題。誰有動作,誰就是那個鬼。”
葉翔之搖搖頭:“太懸了。萬一打草驚蛇,人跑了呢?”
“跑不了。咱們可以先圈定一個范圍,把重點盯死了。放風聲的時候,看誰有異動。誰動,就抓誰。”
毛人鳳看著余則成:“你心里有數了?圈定誰?”
“作戰次長室那三個人,得重點查。”
毛人鳳“嗯”了一聲:“哪三個?”
余則成說:“頭一個,是方次長。他是作戰次長室的頭兒,金門防御計劃,從頭到尾都是他主持的。他要是有問題,整個計劃早就漏光了。”
葉翔之插了一句:“方次長?他跟了總統多少年了,能有問題?”
余則成搖搖頭:“我不是說他一定有問題,但他是負責人,出了事兒,他跑不了。咱們查他,不是懷疑他,是給他洗清嫌疑。將來報上去,總統問起來,咱們能說,方次長我們查過了,沒問題。這話說出來,總統才放心。”
毛人鳳點點頭,沒說話。
余則成接著說:“第二個,是彭永輝。助理次長,老資格了,業務熟。金門那邊一草一木,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這人平時不聲不響的,看著穩當,可越穩當越不好說。咱們查了這么久,什么都沒查出來,說不定就是因為人家太穩當了。”
“第三個,是沈南。”
毛人鳳眼睛瞇了瞇:“沈南?就是孫立人那個老部下?”
“是。他跟孫立人走得近,這個咱們都知道。孫立人出事兒那會兒,他被約談過,沒查出什么,就放了。可這陣子,下面的人聽見他發牢騷。”
“發什么牢騷?”
“對總統的,對蔣經國先生的。說他那一套政戰制度,把部隊搞亂了。還說孫立人冤枉,是被人整下去的。這種話,底下有人聽見了,記下來了。”
他從兜里掏出個小本本,往前遞了遞。毛人鳳接過去看了看,沒說話。
葉翔之“嘖”了一聲:“可發牢騷的人多了,總不能都當共諜抓吧?”
余則成說:“是,發牢騷不能當證據。可他天天在作戰次長室待著,金門防御計劃從頭到尾他都經手,那種核心機密,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萬一他那些牢騷不只是牢騷呢?方次長、彭永輝、沈南,這三個人,是作戰次長室的核心。金門防御計劃,從制定到調整,都經他們的手。泄密的人,跑不出這個圈子去。”
吳敬中問:“那你打算怎么查?”
余則成說:“明面上,咱們得做文章。放風聲出去,就說查著線索了,鎖定目標了,準備抓人了。暗地里,把這三個人盯死了。看誰緊張,看誰有動作。誰動,就抓誰。”另外,沈南那邊,咱們手里有他那些牢騷話。就算最后查不出泄密的事兒,光這些話,也夠他喝一壺的。到時候往上一報,就說他有共諜嫌疑,審著審著,他自已招了。總統那邊,咱們能交差。”
毛人鳳抬起頭來,看著他:“你的意思是,拿沈南當突破口?”
余則成搖搖頭:“不是當突破口,是當保底的。方次長和彭永輝,咱們得認真查。要是他們沒問題,那是最好。要是查不出什么來,沈南那邊,咱們隨時可以動手。他有那些話把兒在咱們手里,怎么審都審不出錯來。”
毛人鳳走回辦公桌后頭坐下:“行,就按你說的辦。這三個人,都給我盯死了。方次長那邊,注意點分寸,別驚著他。彭永輝,也給我看緊了。沈南,重點盯。他那些牢騷話,讓他吐干凈。”
余則成點點頭:“是。”
毛人鳳又加了一句:“動作要快,總統那邊等不及。半個月,半個月我要見人。”
從毛人鳳辦公室出來,吳敬中把他拉到一邊問:“則成,你跟我說實話,你心里頭到底懷疑誰?”
“站長,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方次長、彭永輝、沈南,這三個人,誰都有可能,誰又都不像。可局長要人,咱們就得交人。方次長咱們不敢動,彭永輝太干凈,干凈得我不能碰。只有沈南,他有那些牢騷話墊底,怎么查都查不出錯來。”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頭有點琢磨不透的意思:“你就這么肯定?”
余則成嘆了口氣:“我不敢肯定。但咱們現在沒時間慢慢查了。半個月,半個月交不出人,局長那一關就過不去。沈南是最好的人選,他在作戰次長室,天天跟金門防御計劃打交道,又是孫立人的人,還有那些話把兒在咱們手里。查他,怎么都查不出毛病。”
吳敬中沒再說話,拍拍他肩膀,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下午,余則成直接走進三樓石齊宗的辦公室,石齊宗正趴在桌上寫東西,抬頭看見他,“余站長,有事兒?”
余則成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已也在他對面坐下來,“金門防御計劃泄露了,局長被總統訓斥,要求半個月交人,局長和葉副局已經劃出了范圍,就是作戰次長室的方次長、彭永輝、沈南,從現在開始,把這三個人都給我盯死了。”
“三個都盯?”
“三個都盯。方次長那邊,注意點分寸,別讓他察覺。他是大人物,驚著了他,咱們吃不了兜著走。彭永輝,也給我看緊了。沈南,重點盯。他那些牢騷話,你得讓他吐干凈。”
石齊宗點點頭:“明白。”
余則成頓了頓,又說:“另外,放個風聲出去。就說咱們查著線索了,鎖定目標了,準備抓人了。說得含糊點,別指名道姓。讓那三個人都緊張起來。”
石齊宗問:“那要是他們真有鬼,跑了呢?”
余則成搖搖頭:“跑不了。盯緊了,誰跑抓誰。要是一動不動,那就……”
接下來幾天,情報局的人像螞蟻一樣,把作戰次長室圍了個嚴嚴實實。
方次長每天準時上下班,見的人都是國防部的老熟人,沒什么可疑的。彭永輝除了跑資料室,就是在家待著,連酒局都不去。
沈南那邊,倒是盯出東西來了。
盯梢的人跟著他去了幾次酒局,把他那些話一句一句都記下來了。什么“總統老了,糊涂了”,什么“蔣經國那一套,把部隊搞亂了”,什么“孫司令冤枉,是被人整下去的”。酒喝多了,他還拍著桌子說,“共產黨要是打過來,老子第一個開城門”。
余則成把石齊宗叫到辦公室,說:“差不多了,動手吧。沈南。”
那天晚上十點多,沈南是在家門口被抓的,他被塞進車里,車直奔臺北站。
審訊室里的燈很亮,亮得刺眼睛。
沈南被銬在椅子上。石齊宗推門進來,他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沈南。
“你們到底想干什么?”
“沈處長,我問你幾句話,你老實回答,行不行?”
“你問。”
“你跟孫立人,是什么關系?”
“什么關系?上下級關系。我在他手下干過。后來他出事兒了,我還干我的。”
“干你的。在作戰次長室干,天天經手金門防御計劃,是吧?”
“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那你發那些牢騷,也是工作?說蔣經國先生那一套政戰制度,把部隊搞亂了。這話說過沒有?”
沈南臉色變了:“那……那就是私下里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你倒是挺會隨口一說的。還說過什么?說總統老了,糊涂了?說咱們這個政權,遲早要完?說共產黨打過來,你第一個開城門?”
沈南急了:“我沒說過!你這是誣蔑!”
石齊宗把文件夾打開,從里頭抽出幾張紙,往他面前一晃:“這是你這幾天在酒桌上說的話,有人聽見了,記下來了。要不要我給你念一念?”
沈南盯著那幾張紙,臉都白了。
“沈處長,你說你這是圖什么呢?孫立人都倒了,你還替他說話?總統跟前,蔣經國先生跟前,你這些話要是傳過去,你吃不了兜著走。”
沈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件事兒,我得問問你。金門防御計劃,你現在天天經手吧?”
“是……那是我的工作。”
“那最近共軍那邊炮火打得那么準,咱們的彈藥庫、指揮所、觀察哨,讓人家挨個點名。你說,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我又沒泄密!”
“沒泄密?那你說,誰泄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行,不知道不要緊,咱們慢慢聊。你在作戰次長室,那些圖,那些數據,你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吧?”
沈南不說話。
“沈處長,我也不瞞你。金門那邊出事兒了,防御計劃泄露出去了。誰泄的?現在還不知道。但你天天經手那些東西,又對上面一肚子牢騷,該不該懷疑你?”
沈南急了:“我沒有!我從來沒跟共產黨聯系過!我對黨國是忠誠的!”
“忠誠?你對誰忠誠?對孫立人忠誠?還是對總統忠誠?”
沈南說不出話來。
“沈處長,這事兒你得自已跟上面說清楚。說清楚了,就放你回去。說不清楚,那就不好辦了。”
他轉身要走,沈南在后頭喊:“我冤枉!我真是冤枉的!”
整整三天。
沈南沒合過眼。
那燈一直亮著,亮得他眼睛都快瞎了。審訊的人換了好幾撥,石齊宗來過,別的人來過,問來問去就是那些話。他一開始還辯解,還喊冤,后來喊不動了,嗓子都啞了,只能一遍一遍地說“我沒有”、“我不知道”。
到第三天晚上,他實在撐不住了。
石齊宗又進來了,手里拿著個本子,往他對面一坐。“沈處長,你也別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上面要人,咱們就得交人。你要是配合,這事兒就簡單了。你要是不配合,那就得接著熬。熬到什么時候?我也不知道。”
沈南看著他,眼睛里全是血絲,說話都費勁:“我……我真不是……”
“沈處長,我也不為難你。你就在這上頭簽個字,按個手印,這事兒就完了。簽完字,我讓人給你弄點吃的,你睡一覺,明天就送你回去。”
“那上頭……寫的什么?”
“就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跟孫立人的關系,你發過的牢騷,還有你幫共產黨傳遞情報的事兒。你在作戰次長室,利用職務之便,把金門防御計劃的核心內容,一點一點傳給了共軍。”
沈南猛地抬起頭來:“我沒說過!我沒幫共產黨傳遞情報!”
“你沒說?剛才那會兒,你不是說了嗎?說你經手金門防御計劃,說你心里頭不服,說你希望共產黨打過來。這不就是證據嗎?”
“那是你誘導我說的!我沒那意思!”
“行,你非不簽,那咱們就接著審。反正我有的是時間。你呢?你還能撐幾天?”
他轉身要走,沈南在后頭喊:“等等!我簽。”
石齊宗走回去,把本子重新放到他面前,鋼筆也放好。沈南拿起筆,手抖得厲害,半天才寫下一個字。寫完了他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來人,帶沈處長去休息。弄點吃的,別餓著。”
沈南被架了出去。
第四天上午,毛人鳳拿著那份供詞看了好幾遍,又抬頭看著余則成:“他招了?”
余則成點點頭:“招了。金門防御計劃是他泄露的,通過一個中間人傳給共軍的。那個中間人是誰,他說不上來,但經手的東西,他都認了。他在作戰次長室,那些圖和數據,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要泄密太容易了。”
毛人鳳又看了看供詞,“就這么簡單?”
余則成說:“就這么簡單。他這些年對上面一直有意見,跟孫立人走得近,心里頭不服。共產黨那邊有人接觸他,他一糊涂,就干了。”
“方次長和彭永輝那邊,查清楚了?”
余則成點點頭:“查清楚了。都沒問題。方次長跟了總統這么多年,忠心耿耿。彭永輝也是個老實人,除了工作就是回家,干干凈凈。”
毛人鳳嗯了一聲:“行,那就這樣吧。上報總統,就說案子破了。”
余則成點點頭:“是。”
他轉身要走,毛人鳳忽然叫住他:“等等。”
余則成回過頭來。
毛人鳳看著他,眼神里頭有點琢磨不透的意思:“則成,這事兒,你辦得挺利索。”
余則成說:“局長交代的,不敢怠慢。”
毛人鳳點點頭,沒再說話。
余則成出了門,走在走廊里,腳步不快不慢。他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但心里頭像壓了塊石頭。
沈南。
他知道沈南不是共諜。
但沈南得死。
三天后,沈南被槍決。
對外公布的消息是:破獲共諜大案,金門防御計劃泄密者沈南,經審訊認罪,依法處決。
蔣介石看到報告,臉色好看了許多。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放,對毛人鳳說:“這還差不多。以后辦事,就得這樣。”
毛人鳳點頭稱“是”。
那天晚上,余則成回到家,晚秋已經睡了。他在客廳里坐了很久,抽了好幾根煙。
窗外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