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到了!”
“哎呀我的腿都麻了?!?/p>
“快下車,我都看見熱氣了!”
后排那幫年輕人生龍活虎,已經開始從行李架上往下拽包。
王川揉了揉耳廓,那種奇異的、像是偷來的寧靜感隨著耳機的離去,也跟著消散了。
他又變回了那個吊兒郎當的王大少。
“這么快?!蓖醮ㄉ炝藗€懶腰,“我還以為能再開倆小時呢。”
唐櫻站起身,隨著人流往外走。
一下車,冷空氣就像刀子一樣割了過來。
昌平畢竟是郊區(qū),溫度比城里還要低上幾度。
四周是連綿的雪山,白得晃眼。
這家溫泉莊子建在半山腰,仿古的建筑風格,青磚灰瓦,在雪地里顯得格外有格調。
門口兩只巨大的石獅子,威風凜凜地守著那扇朱漆大門。
“這地兒不錯啊!”
員工們下了車,一個個興奮地搓著手,哈著白氣。
趙藝芬開始張羅著分房卡。
“男的左邊,女的右邊,都是雙人間,自已找伴兒啊!”
“王總,”小劉手里拿著張房卡,屁顛屁顛地跑過來,“那是給您留的總統(tǒng)套,帶私湯的?!?/p>
王川擺擺手,把房卡接過來,隨手揣兜里。
“行了,都別圍著我?!?/p>
“到了這兒就是玩,該吃吃,該喝喝,一切消費算公司的?!?/p>
“我就一個要求,別給我惹事?!?/p>
“好嘞!”
人群一哄而散。
大家各自去找自已的房間,放下行李就準備殺向溫泉池子。
大廳里很快就空了下來。
唐櫻領了房卡,卻沒急著上樓。
她站在大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
大廳里地暖烘得人腳底發(fā)熱。
“不上去?”
王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等會兒?!?/p>
唐櫻看著窗外。
院子很大。
除了那個冒著熱氣的大露天湯池,后面還有一大片園林。
回廊曲折,假山堆疊。
在這片白茫茫的雪色中,有一抹極艷的紅色,在院墻的拐角處探出頭來。
那是梅花。
紅梅在這一片肅殺的冬景里,開得肆意張揚。
“我想去走走?!?/p>
唐櫻把手揣進羽絨服的兜里。
“現在?”王川看了眼外面,“剛才不是喊冷嗎?這會兒又要出去挨凍?”
“屋里太悶?!碧茩艳D身往側門走,“你去泡吧,不用管我?!?/p>
王川看著她的背影。
那頂白帽子上一跳一跳的毛球,像是鉤子一樣,勾得人心癢。
“誰說我要去泡了?”王川抬腳跟了上去,“我也嫌悶?!?/p>
側門一推開,風就灌了進來。
雪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fā)出那種讓人牙酸又上癮的咯吱聲。
走過一段曲折的回廊。
視野豁然開朗。
這里是一個獨立的院落,名為“裳紅梅”。
院子種滿了梅樹。
都是些有些年頭的老樁,枝干虬結,黑黢黢的,枝頭上,卻頂著無數朵紅得滴血的花苞。
有的開了,有的還含著。
紅與黑,再加上地上的白。
這三種顏色撞在一起,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唐櫻停下腳步。
站在一株最大的梅樹下。
抬頭看著那滿樹的紅梅。
王川也停了下來。
他站在回廊的臺階上,離她大概有五六米的距離。
他沒再往前走。
有些畫面,是不忍心破壞的。
唐櫻今天穿的是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幾乎和雪地融為一體。
只有那張臉,在那頂白色的帽子下露出來。
冷白皮。
在這個冰天雪地的環(huán)境里,不僅沒有顯得蒼白,反而透出一種玉石般的溫潤質感。
她微微仰著頭。
鼻尖被凍得有些紅。
睫毛上掛著一點細碎的霜花。
她伸出手,細白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低垂的梅枝。
一陣風吹過。
梅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混著幾瓣紅梅。
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發(fā)梢。
那一刻。
王川覺得自已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那兒。
不言不語。
卻把這滿園的梅花都壓了下去。
她是這天地間唯一的亮色。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動靜。
“Wow! Look at this!”
緊接著,是一陣腳步聲。
幾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幾個外國人。
看樣子也是來這兒度假的游客。
金發(fā)碧眼,背著專業(yè)的長槍短炮攝影包,脖子上掛著相機。
他們原本是沖著這片梅林來的。
一進門,就在那兒大呼小叫,感嘆著這種東方園林的美感。
然而當他們的視線掃過那株老梅樹時。
幾個外國人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唐櫻身上。
王川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往前跨了一步,想擋住那些視線。
但那幾個老外動作更快。
咔嚓。
咔嚓。
快門聲此起彼伏。
唐櫻聽到了動靜。
她收回手,轉過身。
那張清冷的臉就這么暴露在鏡頭下。
她并沒有驚慌。
也沒有羞澀躲閃。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幾個舉著相機的外國人。
那個留著絡腮胡子的老外走到了唐櫻面前。
距離保持在一米左右。
這是個安全的社交距離。
雖然這幫人眼神里的驚艷藏不住,但基本的禮貌還在。
他先是做了一個很紳士的手勢,指了指手里的相機,又指了指這滿園的梅花,最后把手掌攤開,指向唐櫻。
嘴里說著一串流利的法語。
語速很快,帶著那種特有的浪漫腔調。
大概是在贊美,在詢問。
他身后的幾個同伴也圍了上來。
那幾個老外并沒有糾纏太久。
大概是唐櫻身上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氣場太強。
那個絡腮胡子最后有些遺憾地聳了聳肩。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唐櫻。
眼神里依然帶著留戀,但更多的是一種尊重。
唐櫻接了過來。
隨手放進了兜里。
那幾個老外又對著唐櫻揮了揮手,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院子。
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雪落的聲音。
唐櫻站在那兒,重新轉過身,看著那株梅樹。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王川站在原地。
突然覺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
酸澀,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聊完了?”
王川走了過去。
他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但這三個字還是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帶著一股子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