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的傅聞嶼,脊背微微一愣。
目之所及之處,是十九歲的他,那雙清澈坦蕩,沒有半點雜質的眸子。
至少在三年前,他也是這樣看著蘇荔的。
坦蕩,驕傲,好也是,壞也罷,以及他的所有狼狽跟不堪,都毫無遮掩地攤開在她的面前。
后來,他學會了隱瞞。
隱瞞疲憊,隱瞞難處,隱瞞那個說不出口的選擇。
他以為那是保護,是他換了種愛蘇荔的方式。
可現在,十九歲的自已在問他——
“好好想想,曾經的你,是怎么愛她的?”
他回答不出來。
他們是一個人。
可現在,連他自已,都在質疑他對蘇荔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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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荔好不容易打發走了一個梁楚今。
抬步上樓梯時,想到工作室里還有兩個難搞的傅聞嶼......默默地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這男人究竟抽的什么風,現在那么大個公司也不要了,天天纏著她轉。
她當然不會自以為是到,覺得傅聞嶼對她還上心。
想也是,不過是這人心里的那點占有欲作祟罷了。
還是趕緊把婚離了,比一切都好說。
蘇荔垂了垂睫,掩下眸底的煩躁。
這才伸手推開工作室的門時,最先聽見的,是一陣帶著點不好意思的憨厚笑聲。
她愣了一下,站在門口沒動。
視線越過玄關那堵半截的隔斷墻,她看見,幾個穿著工裝的裝修工人,正圍在窗邊的茶幾旁。
每人手里捧著一杯奶茶,還有幾個人在從傅聞嶼拎來的袋子里,分裝著精致甜點的紙盒。
他們顯然不太習慣這種待遇,動作拘謹。
但臉上的笑,是壓不住的。
而那個站在人群中間的男人,不知何時脫下了深灰色大衣,露出了他穿在里面的白色襯衫。
以及手臂上方處,帶著點莫名性感意味的袖箍。
矜貴,高雅。
這樣的人,本應和滿是灰塵的工地格格不入。
可他偏偏蹲在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旁邊,手里拿著對方剛鋪好的一小塊瓷磚,認真地端詳著邊緣的切割。
“這個收邊做得細,比很多老師傅的手藝都穩。”
那老工人顯然沒想到會被夸,搓著手,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傅總您客氣了,這活兒干了一輩子,就是熟能生巧......”
蘇荔站在原地。
不知為何,鼻腔猛地一酸。
眼前的背影,肩線筆挺,后頸的發茬修剪得一絲不茍。
沒錯,是三十歲的傅聞嶼。
可那個畫面,分明也是十九歲的傅聞嶼。
他們終究是一個人。
十九歲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去菜市場買菜,會和賣菜的大媽聊上幾句,問問她兒子今年高考考得怎么樣。
大媽被問得一愣一愣的,反應過來后就往他袋子里多塞一把蔥,說“小伙子人真好,女朋友有福氣”。
那時候她站在旁邊,臉紅得不行。
后來她問他,你怎么跟誰都聊得來?
他撓撓頭,說,“因為,如果我不在你身邊的話,萬一人家不眼熟你,欺負你怎么辦?”
那是十九歲的傅聞嶼,骨子里的溫柔。
可隨著公司越做越大,應酬越來越多。
傅聞嶼周旋在那些利益至上的場合里,對誰都疏離客氣,對誰都保持距離。
她以為他變了,變成了那種精致冷漠,眼里只有利益的上位者。
可現在......
他蹲在工人旁邊,掛在肘間的大衣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渾然不覺。
他在認真聽那個老工人說話,微微側著頭。
目光落在對方臉上,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
那不是裝的。
蘇荔太了解他了。
他裝出來的客氣,眼角眉梢都是距離。
可此刻他周身的氣息,是松弛的柔軟的,沒有半點防備。
就像十九歲的時候一樣。
她有些恍惚。
自已好像,從來就沒真正看清過他。
“蘇荔?”少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她身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看見了那個蹲在工人堆里的身影。
只一眼,彼此便很有默契地一起轉開了視線。
只是,蘇荔能感覺到,他與她十指緊扣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她回過神來,斂了斂睫,強行把那點涌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層淡淡的疏離表情。
“他怎么還在這兒沒走?”
少年似乎看懂了她的情緒,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間的復雜。
但很快,他彎了彎眸子,摟著蘇荔就往一旁的方向走去,“管他呢,你來看看,我剛才給你挑的家具你喜不喜歡?”
蘇荔點點頭,隨著他的牽引,抬步往里走。
走過那面隔斷墻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傅聞嶼正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掠過她腰間那只少年的手,最后回到她眼睛里。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無法捕捉任何情緒。
可蘇荔看見了。
看見他眼底那一瞬間暗下去的光。
像一盞燈,被人輕輕擰滅了。
她別過臉,沒有理他,徑直跟少年一起,坐到了一旁的沙發上,翻看手機上的家具圖片。
直到她聽見,三十歲傅聞嶼的聲音響起。
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在商場上用了無數次的腔調,“行了,你們忙吧,奶茶不夠再說,我讓助理多送點過來。”
工人們笑著道謝,陸續散開,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腳步聲遠去。
蘇荔咬了咬下唇,低著頭看圖紙。
余光里,那道深灰色的身影還站在原地。
“蘇荔。”他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