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紅旗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走廊里的燈泡壞了一個,剩下那個也是半死不活地閃著,把墻皮脫落的走廊照得有些瘆人。
江鶴這一路興奮勁兒還沒過,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手里轉著個還沒吃完的半個糖人。
“姐姐,明天咱們去吃那個羊肉燴面吧?我看門口排隊的人特多,肯定好吃。”江鶴身子一歪,又要往林卿卿身上靠。
林卿卿淺淺笑了下,沒接話。
她這一路都心不在焉,到了203門口,林卿卿停下腳步,手背在身后,偷偷拽了一下顧強英的袖口。
顧強英正在掏鑰匙,感覺到袖子上的力道,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幫林卿卿把門打開了。
他推開門,回頭看了江鶴一眼:“小五,去前臺打壺開水來,卿卿想燙燙腳。”
“早上不是打過了嗎?”江鶴探頭往屋里看,水壺好好地在那放著。
“那是涼白開,怎么燙腳?”顧強英把鑰匙拔出來,順手塞進兜里,“再去要一壺滾開的,順便問問那大姐有沒有新到的報紙,給我拿兩份。”
江鶴狐疑地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
林卿卿低著頭看鞋尖,顧強英一臉坦蕩地擋在門口。
“行吧。”江鶴拍拍手,“那姐姐你先進屋歇著,我去去就回。三哥你別趁我不在欺負人啊。”
“廢話多。”
顧強英把江鶴打發走,反手關上門,順便把門銷子插上了。
他走到桌邊拉亮了燈繩,拉開椅子坐下,兩條長腿隨意地伸展著,柔聲問:“說吧,要把小五支開,想跟我說什么?”
林卿卿咬了咬嘴唇,那話在嗓子眼里滾了好幾圈,就是吐不出來。
“沒事說?”顧強英挑眉,作勢要起身,“那我去把小五叫回來,早點休息吧。”
“別!”林卿卿急了,幾步竄過去,伸手攔在他面前,“三哥,我……我有事問你。”
顧強英重新坐回去,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嗯,怎么了?”
林卿卿深吸一口氣,兩只手緊緊抓著自已的衣擺:“三哥,你會把脈……那你能不能給我看看,我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有了。”
最后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顧強英耳朵里,跟炸雷也沒什么區別。
空氣安靜了幾秒。
顧強英臉上的表情沒變,只是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擋住了那一瞬間的情緒:“你覺得你有了?”
“我不知道……”
林卿卿急得眼圈都紅了,“我就是怕。萬一……萬一真有了,這算誰的?我這身子要是真懷上了,以后……以后……”
她語無倫次,越說越慌。
這段日子她雖然過得舒坦,但這塊石頭一直壓在心口。
顧強英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里嘆了口氣。
“手伸出來。”
林卿卿吸了吸鼻子,乖乖把手腕遞過去。
顧強英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他的手很涼,激得林卿卿哆嗦了一下。
脈象細弱,沉遲無力。
這脈象他早就心里有數,第一次見到林卿卿的時候,他就摸過底了。
過了好一會兒,顧強英才收回手,慢條斯理地說:“把心放肚子里,你暫時懷不上。”
林卿卿愣住了,掛在睫毛上的淚珠子要掉不掉:“啊?”
“啊?”顧強英學著林卿卿的語氣也啊?了一聲,但語氣確實輕柔的。
“你在老李家的時候,大冬天光著腳去河里洗衣服,月事來了也沒休息過,在娘家也一直干活,早傷到底子了。
宮寒極重,氣血兩虧。別說現在,就是再養個一年半載,這地里也難長出莊稼。”
這話要是放在別的女人身上,那就是晴天霹靂,等于被判了死刑。
可在林卿卿這兒,她竟然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軟下來:“嚇死我了……那就好,那就好。”
顧強英看著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樣子,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怎么著,給秦家生孩子就這么讓她害怕?
“這有什么好的?”顧強英冷哼一聲,“年紀輕輕就把身子糟蹋成這樣,以后老了全是病。腰疼腿疼那是輕的。”
林卿卿被他嚴肅的態度嚇了一跳,小聲辯解:“那……那也不是我想的呀。”
“行了。”顧強英站起來,走到她跟前。
林卿卿下意識往后仰,顧強英卻只是彎下腰,手掌隔著那層薄薄的襯衫,貼在了她的小腹上。
“這里,”顧強英的手掌在那平坦的小腹上緩緩摩挲了一下,聲音低沉,“以后每天晚上拿熱水袋捂著。回頭我給你開個方子,回去讓老二給你熬藥。那是苦藥湯子,不許倒了,敢倒一次,我就給你扎一針。”
林卿卿臉紅得像熟透的蝦子,結結巴巴地點頭:“知……知道了。三哥你……你先松手。”
顧強英沒松,反而換了個地方,稍微用了點力按了一下:“疼不疼?”
“有點酸。”
“那就對了。”顧強英收回手,直起腰,“堵得厲害。回去只要我有空,就給你做艾灸。”
正事說完,曖昧感才后知后覺地漫上來。
林卿卿覺得屋里空氣有點稀薄,為了掩飾尷尬,她慌亂地四處亂瞟。
這一瞟,就看見顧強英隨身背著的那個挎包敞著口,里面露出書的一角。
封皮是粉紅色的,看著挺喜慶。
林卿卿心跳漏了一拍。
這幾天江鶴那是變著法地給她買東西,顧強英雖然嘴上不說,但也沒少花錢。
這粉紅色的書,難道是給她買的什么畫本子?
“三哥,那個書……”林卿卿指了指挎包,“是給我的嗎?”
顧強英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隨即把書抽了出來。
“想要?”
林卿卿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顧強英是個文化人,送的書肯定也是有學問的。
顧強英嘴角勾起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把書遞到她手里:“想要就給你看看。不過這不是給你的,是給小五準備的禮物。”
給小五的?粉紅色的書?
林卿卿好奇地接過來,滿懷期待地看了一眼封面。
只見那粉紅色的封皮上,印著一只肥頭大耳、憨態可掬的大白豬,旁邊赫然印著幾個黑體大字——
《養豬學》
林卿卿:“……”
她捧著書,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有些……
“這……這是給小五的?”林卿卿試探道,“三哥,你沒拿錯吧?”
“沒拿錯。”
顧強英心情頗好地給自已倒了杯水,“這小子精力太旺盛,一天到晚就知道圍著你轉,還總想拆房揭瓦。我就琢磨著,得給他找點正經事干。”
“所以……讓他養豬?”
“嗯。”顧強英喝了口水,“養豬修身養性。而且這書里學問大著呢,夠他琢磨一陣子的。”
林卿卿看著封面上那只笑得一臉燦爛的大肥豬,又想了想江鶴那張精致漂亮的臉蛋,腦補了一下江鶴穿著膠鞋、拿著鏟子在豬圈里鏟屎的畫面。
“噗嗤。”
她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三哥,你太壞了。”林卿卿笑得梨渦里都盛滿了笑意,“小五要是看見這個,肯定得氣得滿地打滾。”
“他長大了。”顧強英看著她笑意盈盈的臉,也忍不住笑了笑,“就算為了打發時間,也得學得東西,咱們不能照應他一輩子。”
咱們。
這兩個字被他說得極其自然,林卿卿心里微微一動,還沒來得及細品,門外就傳來了江鶴的大嗓門。
“開門開門!燙死了燙死了!這水壺漏水啊!”
顧強英走過去拉開門。
江鶴拎著個鐵皮暖水瓶沖進來,把水瓶往地上一放,兩只手捏著耳垂直跳腳:“這破招待所,水壺塞子都不嚴實,燙死小爺了!”
他一抬頭,看見林卿卿手里拿著本書,笑得還沒收住,立馬湊過去:“姐姐看什么呢?這么高興?是不是三哥偷偷給你買了什么?”
林卿卿趕緊把書往身后一藏,忍著笑搖頭:“沒……沒什么。是三哥給你買的!”
“真的?”江鶴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搶,“快給我看看!”
顧強英一把揪住他的后領子,把他拎回來:“急什么?回去再看,趕緊回去睡覺。”
……
在紅旗鎮又盤桓了幾天,等那批麝香到了貨,三個人才大包小包地坐上了回程的班車。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顛簸。
剛下過一場雨,土路變成了泥塘。
破舊的客車在泥坑里蹦迪,車里的人就被甩得像搖元宵。
江鶴把那幾包嬌貴的藥材抱在懷里,自已則像個沒骨頭一樣,把腦袋枕在林卿卿肩膀上,隨著車身的晃動,一下一下蹭著她的脖頸。
“好好坐著。”顧強英坐在過道另一邊,手里拿著那本養豬書看得津津有味,抽空瞥了江鶴一眼,“沒長骨頭?”
“我暈車。”江鶴閉著眼哼哼,“姐姐身上香,聞著就不暈了。”
林卿卿被他蹭得發癢,想推開他又怕碰到懷里的藥材,只能由著他。
她轉頭看向窗外。
大山連綿起伏,越往里走,綠色越濃。那是一種深沉的、野性的綠,像是要把人吞進去。
離開的時候,她是忐忑的、迷茫的。回來的時候,她看著這熟悉的大山,心里竟然多了一份踏實。
快到村口的時候,正好是傍晚。
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著炊煙,空氣里飄著柴火和飯菜的香味。
路過村頭的大槐樹,幾個端著碗吃飯的村民看見他們,眼神立馬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喲,這不是秦家兄弟嗎?帶著表妹進城享福回來啦?”
“瞧瞧這一大包小包的,發財了啊!”
“林家那小寡婦氣色不錯啊,比走的時候更水靈了。”
那些目光黏膩膩的,像是帶著鉤子,在林卿卿身上刮來刮去。
要是以前,林卿卿早就嚇得低頭快走了。可今天,她想起顧強英在船上說的話——“我想讓你長成一棵樹”。
她挺直了腰桿,雖然手心里還在冒汗,但沒躲閃,只是禮貌地沖那幾個人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看什么看?沒見過美女啊?”江鶴沖著那幾個閑漢皺眉,“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當泡踩!”
那幾個閑漢被這煞星一吼,立馬縮了回去,端著碗散了。
到了秦家門口,還沒推門,就聽見里面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
“汪!汪汪汪!”
“嗷——嗷嗷——”
“你個狗東西!給我站住!那是豬!不是你的晚飯!哎喲我操,別踩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