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過后的第二天,清晨七點。
當第一縷冬日陽光刺破寧北市上空的薄霧時,紅星廠區出現了多年來罕見的寧靜。
往日里,這個時間點應該是人聲鼎沸的時刻。
自行車的鈴聲響成一片,工人們穿著深藍色工裝從四面八方涌入廠門,食堂的煙囪冒著滾滾白煙,廣播里播放著激昂的《咱們工人有力量》。
而今天,這一切都消失了。
全廠上下放假了。
除了保衛科,動力車間,鍋爐房這些必須有人值守的單位,以及正在進行的幾個絕密級項目有少量值班人員外,整個廠區幾乎空了。
得益于全年營收突破,紅星廠今年的年終獎發得非常豪橫。
普通工人,年終獎是三個月工資;評為“優秀員工”“生產標兵”的,六個月,獲得年度表彰的,直接發一年工資。
至于科研單位,起步就是半年,像陳航宇,陳致寧,李衛國這些核心骨干,拿的是兩年工資的年終獎。
用財務科長的話說,“發得我手都抖了”。
算下來,一個普通二級工,月工資48塊,年終獎144塊,相當于小半年的收入。
而像陳建軍這樣的高級工程師,月工資186塊,年終獎2232塊。
在這個時代,這是一筆巨款,能在寧北市買一套房子。
錢是用牛皮紙信封裝著的,厚厚的,沉甸甸的。
發獎金那天,財務科門口排起了長隊,每個人簽字,按手印,領信封,出來時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喜悅,緊緊捂著口袋,生怕被人搶了似的。
有老工人當場就哭了:“我干了三十年,沒見過這么多錢……”
年輕人則興奮地計劃著:“給爹媽買件新棉襖,給媳婦買塊手表,給孩子買輛小自行車……”
整個廠區洋溢著一種近乎狂喜的氣氛。
今天全廠放假,林默也悠哉悠哉的睡了一個懶覺,上午九點零五分。
林默才來到辦公室,推開辦公室的門時,陽光已經透過朝南的窗戶灑滿了半間屋子。
光線在紅木辦公桌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他脫下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掛在衣帽架上,露出里面穿著的藏藍色中山裝。
泡茶是他每天早上的儀式。
從抽屜里取出王為民送的黃山毛峰,捏一小撮放入玻璃杯中。
熱水注入的瞬間,蜷縮的茶葉緩緩舒展,它們先是在水面漂浮,然后慢慢沉降,最終在杯底重新排列。
林默端起杯子,輕輕吹了吹,正要喝第一口,門就被敲響了。
“進。”
門開了,陳建軍和陳致寧一前一后進來。
兩人都穿著便裝,陳建軍是件半舊的軍綠色棉襖,領口磨得發白,陳致寧則穿著咖啡色的夾克,顯得年輕些。
但他們的神情卻嚴肅得像是來參加軍事會議,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凝重。
“所長。”陳建軍站得筆直,聲音有些沙啞,這是長期熬夜,說話太多的后遺癥。
“坐。”林默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喝茶嗎?剛泡的。”
“不用了所長。”陳建軍嘴上這么說,卻還是在沙發上坐下了,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陳致寧坐在他旁邊。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嘀嗒、嘀嗒”的走動聲。
林默放下茶杯,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陳建軍今年才三十五歲,但看起來像四十五還不止,頭發白了一半,不是那種均勻的灰白,而是一簇簇刺眼的白,在黑發中格外醒目。
眼窩深陷,眼鏡片后的眼睛布滿血絲,眼角有幾道深深的魚尾紋。
陳致寧稍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去。這位航電專家臉頰消瘦,顴骨突出,手指上還沾著沒洗干凈的黑色焊錫,指甲縫里能看到細微的金屬粉末。
“說吧,”林默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什么事?”
陳建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所長,我們是想……跟您申請一下,年假期間能不能繼續工作?”
林默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水面蕩開細微的漣漪。
“飛控系統還有幾個高難度的關鍵點沒突破。”
陳建軍語速加快,眼中浮現出技術人員談到專業問題時特有的光芒,“尤其是大迎角狀態下的控制律算法,您知道,戰機在大迎角飛行時,空氣動力特性高度非線性,傳統PID控制器根本不行。”
“我們試了滑模變結構控制,但抖振問題解決不了,自適應控制倒是穩定,但響應速度跟不上飛行員的操作延遲。”
他說著說著就進入了狀態,手指在空中比劃,畫著看不見的曲線。
“目前我們設計的是四冗余數字電傳系統,采樣頻率400Hz,AD轉換精度16位,控制律刷新周期2.5毫秒。”
“理論上夠用了,但實際測試中,當迎角超過28度時,系統還是會出現相位滯后,最大達到秒。這個延遲在空戰中可能是致命的。”
陳致寧在旁邊小聲補充,聲音輕但清晰:“所長,還有航電系統和飛控系統的接口問題。”
“我們用的是1553B數據總線,傳輸速率1Mbps,理論上足夠,但實際集成時發現,雷達,慣導,火控這些子系統同時工作時,總線負載率會飆升到85%以上,偶爾會有數據丟包。”
“我和建軍配合優化了仲裁算法,但還需要大量測試。”
林默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兩人說完,辦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建軍,致寧。”林默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溫和,“我知道你們著急。十號工程是國之重器,早一天成功,空軍就早一天有新一代戰機。”
“F-16已經服役七年了,蘇-27也快了,我們的殲-7、殲-8和人家差了一代。這個道理我懂,比誰都懂。”
他站起身,端著茶杯走到窗邊。從這里可以俯瞰大半個廠區。
空蕩蕩的廣場,寂靜的車間,覆蓋著白雪的道路。
遠處,寧北市的居民區已經掛起了紅燈籠,隱約能聽到孩子們放鞭炮的零星聲響。
“但你們知道嗎?”林默沒有回頭,聲音透過玻璃反射回來,帶著一絲回響,“去年一年,你們研發中心有六個人因為過度勞累進了醫院。”
“其中三個是胃出血,小張,老王,還有劉工,記得吧?兩個是神經衰弱,需要長期服藥,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直視陳建軍:“老孫,你們組的老孫,四十二歲,心梗,差點沒救過來。”
“現在還在家休養,醫生說以后不能從事高強度腦力勞動了。”
陳建軍低下頭,手指攥緊了棉襖的下擺。
“我不是不讓你們工作。”
林默走回辦公桌前,茶杯輕輕放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叩”聲。
“我是想讓你們好好活著,健康地活著,多干幾年,多干幾十年,咱們國家的航空工業,不是靠一兩個人拼命就能撐起來的,得靠一代代人接力。”
“你們要是把身體搞垮了,誰來帶下一代?誰來教那些剛畢業的大學生?”
他的語氣越來越重,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人心上:
“再說了,你不想休息,人家致寧還想回去呢。他愛人孩子在京都,一年見不了幾次面。”
“上次他愛人帶孩子來探親,孩子都不認識爸爸了,躲在媽媽身后不敢出來。過年了,不該讓人家團圓團圓?”
陳致寧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想說什么,卻被林默抬手制止了。
“這是命令。”林默正色道,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兩個,該置辦年貨置辦年貨,該回家團圓回家團圓,正月初八早上八點,我親自在廠門口迎接你們。但在這之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許踏進廠區一步,如果被我抓到,扣半年獎金。”
這話說得重了。
在紅星廠,獎金是榮譽的象征,扣獎金比扣工資更讓人難受。
陳建軍和陳致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一絲感動。
他們知道,所長這是鐵了心要讓他們休息,甚至不惜用這種“威脅”的方式。
“是……”陳建軍終于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們回去過年。”
“這就對了。”林默臉上這才露出笑容,那笑容溫暖得像冬日的陽光。
“好好陪陪家人,建軍,聽說你兒子成績不是很好?多輔導輔導,別整天就是微分方程,控制理論,也關心關心孩子的功課。”
“致寧,給你愛人孩子帶點寧北特產回去,小米,紅棗,還有咱們廠的蘋果,后勤處準備的福利,每人一箱,別忘了領。”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拿出兩個早就準備好的牛皮紙信封,比年終獎的信封薄,但很精致,封口處用紅色封泥封著,上面印著紅星廠的徽標。
“這是給你們家屬的慰問金,不多,一人兩百。”
林默把信封推到兩人面前,“替我向家人問好,感謝他們這一年的支持。軍功章有我們的一半,也有他們的一半。”
陳建軍和陳致寧接過信封,手指都有些顫抖。
陳致寧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別過臉去,用力眨了眨眼。
“謝謝所長……”陳建軍的聲音哽咽了。
“行了,趕緊走吧。”林默揮揮手,重新端起茶杯,“再不走,我改主意了,讓你們倆留下來打掃衛生。”
兩人這才起身,挺直腰板,鄭重地敬了個禮
門輕輕關上,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默端著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澀中帶著回甘。
他苦笑著搖搖頭,自言自語:“這幫技術骨干,一個個都是工作狂,勸他們休息,比勸他們加班還難。”
正想著,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連敲門都省了。
何建設笑呵呵地走進來,手里還拎著個藍布印花袋子,袋口露出臘肉暗紅色的邊角。
“我剛才在走廊看見建軍和致寧出去了,眼睛紅紅的,又是來申請加班的?”
何建設在沙發上坐下,很自然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林默點點頭,重新往杯子里加熱水:“是啊,讓他們回去過年都不樂意,說在家靜不下心,腦子里全是公式代碼。”
“這話要是給國內其他廠聽到,”
何建設吹了吹茶水上漂浮的茶葉,抿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睛。
“都得羨慕死,哪有工人主動要求加班,領導硬攔著不讓的?”
“我在企業干了幾十年,見到的都是想方設法讓工人多干活,第一次見到您這樣的。”
“不是攔著,是心疼。”林默在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他們太拼了。
你看建軍那頭發,白的比四十多的還多。
醫生說他血壓高,血脂高,頸椎還有問題。
致寧也是,上次體檢,轉氨酶偏高,輕度脂肪肝,都是久坐不動,飲食不規律鬧的。”
何建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嘆了口氣:“這倒是,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廠這待遇,這氛圍,換誰都想拼。”
“你是不知道,說咱們這兒是干事創業的熱土,是技術人員的圣地,前幾天我去省里開會,好幾個老同事悄悄問我,能不能把自家孩子弄進來,哪怕從學徒工干起都行。”
他打開布袋子,拿出幾包用油紙包好的東西,一一擺在桌上:
“喏,親戚朋友寄來的臘肉,臘腸,臘魚,給你拿點,過年添個菜。知道你一個人,高余同志又忙,估計沒時間準備這些年貨。”
“謝謝何叔。”林默接過,放在桌角,“廠里都安排好了?”
“基本上都放假了。”
何建設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戴上老花鏡,翻到某一頁。
“保衛科留了三十人,分成三班,每班十人,二十四小時巡邏。”
“動力車間留了一個班,八個人,保證鍋爐和供電,醫院留了張醫生和王護士值班。”
“食堂……食堂師傅大部分都回家了,就留了老趙和小李兩個人,給值班人員做飯,一天兩頓,保證熱菜熱飯。”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十號工程那邊,秦老親自盯著,所有圖紙,資料封存入保密柜,實驗室斷電斷水,門窗貼了封條,保衛科加派了兩個人專門看守那片區域。初八回來再啟封。”
林默點點頭:“秦老也勸回去了?老爺子那脾氣,比年輕人還倔。”
“勸回去了。”何建設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
“老爺子本來也不肯走,說要趁著過年清凈,把工程上的幾個問題再捋一捋。”
“我說,‘秦老,您不走,底下人也不敢走啊,大家都要陪您加班,這年還過不過了?這才把他勸回家。”
“不過我看他走的時候,那眼神依依不舍的,跟離開自己孩子似的。”
“那就好。”林默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大家辛苦一年,是該好好歇歇。對了,值班人員的補貼都發了?”
“發了,三倍工資,外加春節特別津貼。”何建設合上本子,“還是您想得周到,那幾個小伙子高興壞了,說這個年值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
何建設忽然想起什么,表情變得有些為難,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欲言又止。
“對了,林默,有個人……我勸不動,恐怕得你親自出動。”他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誰?”林默坐直身體。
“韓老院士。”
林默手里的茶杯頓住了,停在半空。
“老爺子還在實驗室?”
“在。”何建設苦笑,那笑容里滿是無奈,“我昨天下午去勸,帶了水果點心,想說陪他說說話,勸他回家。”
“結果你猜老爺子怎么說?他說,小何啊,你別勸我,我這把年紀了,過一年少一年,得抓緊時間。”
“你們年輕人日子還長,我日子不長了,我說放假是所長的命令,是組織決定。他說,‘那讓小林親自來跟我說,他要是說得有道理,我就聽’。”
林默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站起身,從衣帽架上取下大衣。
“我去看看。”
“現在?”何建設看了看墻上的鐘,“這才九點半,要不吃了午飯再去?”
“現在。”林默已經穿好大衣,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包東西,“我去晚了,老爺子能干到除夕夜,他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何建設也站起來:“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林默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何叔,您也早點回去陪家人,廠里不用一直待著,時不時你過來溜達溜達就行。”
“哎,好。”何建設應著,目送林默離開。
走廊里回蕩著林默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能源研究所建在廠區最北側,遠離主廠區,是一棟獨立的四層灰色建筑。
它的外墻沒有任何裝飾,樸素的灰磚裸露著,窗戶都是雙層防彈玻璃,從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況。
建筑周圍有高兩米的圍墻,墻頭拉著鐵絲網,四角有崗樓,雖然現在是白天,但崗樓上依然有哨兵的身影。
這里是紅星廠安保等級最高的單位之一。
因為里面研究的,是核潛艇的心臟,小型化壓水反應堆。
林默的車子開到圍墻大門前時,哨兵立正敬禮,他們是經過嚴格政審和軍事訓練的武警戰士,不屬于廠保衛科,直接由上級保衛部門管理。
“林所長!”哨兵班長小跑過來,敬禮,“請出示證件。”
林默從大衣內袋掏出工作證。
紅色的封面,燙金的國徽,里面貼著照片,蓋著鋼印。
這不是普通的廠區通行證,而是“特別通行證”,級別為“絕密”。
哨兵仔細核對證件、照片、鋼印,又用儀器掃描了上面的隱形防偽標記,這才遞還:“請登記。”
登記簿是特制的,紙張厚實,每頁都有編號。
林默用專用的保密筆簽下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大門緩緩打開,是厚重的鋼板門,開合時幾乎無聲,車子駛入,林默從后視鏡看到大門在身后緩緩關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院子里很安靜,干凈得幾乎一塵不染。
道路兩側是光禿禿的法國梧桐,枝條在冬日天空下勾勒出簡潔的幾何圖形。
主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紅星軍工集團能源技術研究所”,下面還有一行紅色小字:“絕密單位未經許可嚴禁入內”。
林默推開厚重的防輻射門,門是鉛芯的,重達三百公斤,但設計精良,推開并不費力。
一股特殊的氣味撲面而來:金屬的冷冽,機油的滑膩,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臭氧味。
大廳空曠高挑,天花板離地足有六米,上面安裝著密集的消防噴頭和煙霧探測器。
墻壁刷著淺綠色的防輻射涂料,那是這個時代特有的色彩。
墻上掛著幾幅巨大的示意圖,都是手繪的,用精細的工筆畫技法:
左側是壓水堆工作原理圖,從反應堆堆芯到蒸汽發生器再到汽輪機,每一根管道,每一個閥門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圖上的字極小,但極其工整,一看就是老工程師的手筆。
右側是核動力潛艇剖面圖,從艦首到艦尾,每一個艙室、每一臺設備的位置都精確繪制,反應堆艙用紅色特別標出,旁邊有詳細的注解。
正中央是放射性物質處理流程圖,各種管道縱橫交錯,像人體的血管系統。
這幅圖最復雜,標注也最多,密密麻麻的小字讓人眼花繚亂。
林默在大廳站了片刻,感受著這里的氛圍。
安靜,但不是死寂,而是那種高度專注的安靜,仿佛能聽到電流流過導線,儀器內部齒輪轉動的聲音。
走廊很深,兩側是一間間實驗室。大多數門都關著,貼著白色的封條,封條上蓋著研究所的紅章和日期:“1983年1月8日封”。只有最里面那間,門縫里透出日光燈冷白色的光芒。
林默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依然發出輕微的“叩叩”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他停在門前,沒有立即進去,而是透過門上的觀察窗往里看。
實驗室很大,至少有三百平方米,挑高五米,顯得極其開闊。
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鋼制平臺,高出地面約一米,四周有護欄。平臺上安裝著一套復雜的設備——第一代核潛艇反應堆的1:3縮比模型。
即使只是縮比模型,它依然龐大得令人震撼。
銀灰色的壓力容器立在中央,直徑約兩米,高四米,表面光滑如鏡,反射著日光燈冷冽的光芒。
容器壁上焊接著密密麻麻的管道,粗的如成人手臂,細的如手指,縱橫交錯,形成一個極其復雜的管網系統。
每根管道都用不同顏色的油漆標記:紅色是一回路,藍色是二回路,黃色是應急冷卻系統,綠色是控制棒驅動機構……
壓力容器頂部是控制棒驅動機構,十幾根銀白色的控制棒懸在上方,像一柄柄待發的利劍。
側面連接著蒸汽發生器,主循環泵,穩壓器……每一個設備都擦拭得一塵不染,金屬表面泛著冷峻的光澤。
各種儀表盤、控制臺、監測設備環繞在平臺四周,紅綠指示燈交替閃爍,指針微微顫動。
七八個人正在忙碌。
韓志城院士站在主控制臺前,戴著老花鏡,身體微微前傾,正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曲線。
他頭發全白,稀疏地貼在頭頂,露出大片粉紅色的頭皮。
背有些駝,那是長期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跡,但站姿依然筆挺。
他身邊圍著幾個年輕人,都是他的博士生,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
有的在記錄數據,筆尖在記錄本上飛速移動,有的在調整儀器,手指精確地旋動旋鈕,有的在小聲討論,聲音壓得很低。
所有人都全神貫注,以至于林默推門進來,金屬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都沒人發現。
“不對,這個溫度梯度不對。”韓老指著屏幕上一段曲線,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你看,冷卻劑出口溫度318.7度,入口286.3度,溫差32.4度,設計值是29.2度,高了3.2度。”
“雖然誤差在允許范圍內,但不能掉以輕心。”
屏幕上的曲線在跳動。
“小王,去查一下三號回路的流量計校準記錄。”
韓老沒有回頭,繼續吩咐,“我懷疑是流量計零點漂移。這套渦街流量計是上海產的,精度1.5級,理論上夠用,但咱們工況特殊,高溫高壓,可能會影響精度。”
“是!”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博士轉身,快步走向墻邊的文件柜。他的白大褂下擺隨著步伐擺動,露出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褲子。
“小張,把昨天的中子通量數據調出來,我要對比。”
韓老又說,“看看溫度升高是不是因為局部功率分布不均勻。”
另一個稍年長的博士在主控制臺的鍵盤上敲擊。
那是臺老式的計算機,鍵盤很大,按鍵按下時發出“咔嗒”的機械聲。屏幕上彈出新的窗口,密密麻麻的數據如瀑布般滾動。
林默靜靜看著,沒有立即打擾。
這臺縮比模型反應堆,代號“朱雀一號”,是“朱雀計劃”的核心。
韓老帶領團隊,用了兩年時間,從零開始設計,制造,安裝,調試。
所有圖紙都是手工繪制,所有計算都是手算加算盤,所有設備都是國內廠家定制,有些甚至是紅星廠自己的車間加工的。
現在已經完成了冷態實驗和熱態實驗,即將進行首次臨界實驗,也就是讓反應堆真正“運轉”起來,達到自持鏈式反應的狀態。
一旦成功,就意味著東大掌握了小型化核反應堆技術,核潛艇的動力問題將迎刃而解。
從此,我們的潛艇可以潛伏在深海數月不出,可以悄無聲息地抵達地球的任何角落,可以攜帶戰略導彈,形成真正的海基核威懾力量。
這是國之重器,是戰略威懾的基石,是大國地位的象征。
所以韓老著急。
他今年年紀不小姐,高血壓、冠心病……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他想在自己還能工作的時候,把這個堡壘攻下來,給國家,給后人,留下一件真正的鎮國利器。
“韓老。”林默等了大約三分鐘,等一組數據記錄完畢,才輕聲開口。
韓老轉過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他從鏡框上方看過來。看到林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喲,大忙人來了。”他把老花鏡推回原位,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如果是來勸我放假的,大可不必開口。我正關鍵時候呢。”
他招招手,示意林默過去:“你看這個數據。”
他手指點在屏幕上,“冷卻劑溫度異常,我懷疑是流量計校準漂移,或者是管道里有氣堵。”
“這個問題不解決,臨界實驗就有風險,你知道,反應堆臨界是個微妙的狀態,多一分則超臨界,少一分則次臨界,必須精確控制。”
林默走到控制臺前,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
堆芯入口溫度:286.3℃
堆芯出口溫度:318.7℃
一回路壓力:15.2 MPa
冷卻劑流量:842 m/h
中子通量密度:0(未臨界)
控制棒位置:全插入
功率水平:0 kW
每個參數后面都有設計值,用綠色小字標注。
溫度、壓力,流量……所有的實際值都在設計范圍內,但正如韓老所說,溫度梯度偏大了。
“溫度差32.4度,設計值是29.2度,確實高了3.2度。”
林默說,他的音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但韓老,這個問題,不一定非要現在解決。讓團隊休息幾天,換個環境,說不定回來就有新思路。有時候,鉆牛角尖就是因為離得太近了。”
“休息?”韓老搖頭,白發在日光燈下泛著銀光,“小林啊,你不懂。搞科研就像打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現在正是沖鋒的時候,不能停,我計算過了,如果順利,正月十五前后就能進行首次臨界實驗。這要是耽誤了,可能就得拖到三月份。”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手很瘦,骨頭硌人,但很有力:“我知道你是好意。”
“但我這把年紀了,過一年少一年。核潛艇早一天下水,咱們國家的海疆就早一天安全。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林默沉默了。
他懂,太懂了。
前世,他見過那些資料:東大第一代核潛艇092型,1981年下水,但問題很多,真正形成戰斗力已經是八十年代末。
第一代彈道導彈核潛艇094型,要到二十一世紀初才服役。
而M國,1960年就有了“喬治·華盛頓”級彈道導彈核潛艇,攜帶16枚北極星導彈,射程2200公里。
老大哥,1967年有了667型,北約代號“揚基”級,攜帶16枚SS-N-6導彈。
落后了至少二十年。
這一世,如果能提前五年,十年,讓核潛艇真正形成戰斗力,讓東大的海基核威懾力量提早建立,意義有多大,他比誰都清楚。
那意味著更大的戰略空間,更多的外交籌碼,更安全的國防環境。
但是……
林默抬起頭,目光從屏幕移到韓老臉上。
老人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出來的。
“韓老。”林默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我懂您的心情,但是您知道嗎?您現在就是這支隊伍的旗幟。您站著,隊伍就在,您要是倒下了,這支隊伍就散了。您看看這些年輕人。”
他指了指周圍的博士生們。那些年輕人停下手中的工作,靜靜地聽著,臉上都帶著擔憂。
“他們都很優秀,都是您一手帶出來的,但他們畢竟還年輕,經驗不足。反應堆物理,熱工水力,材料科學,控制理論……”
“這些知識在他們腦子里還是一片一片的,沒有串聯成系統,您就像那根串珠子的線,有您在,珠子就是項鏈;您要是不在了,珠子就散了。”
林默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但更清晰,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國內在小型化反應堆研究上,進度最快,水平最高的就是咱們這個團隊。”
“您手下的博士生,小張、小王、小李,都很優秀,但畢竟還年輕,萬一您身體出了什么問題,他們至少需要一年時間,才能消化您留下的資料,才能理解您那些沒寫在紙上的經驗,才能接上這個攤子。”
“這意味著什么?”
林默看著韓老的眼睛,一字一句,“意味著‘朱雀計劃’要推遲一年,核潛艇要晚下水一年,國家的海防建設要慢一年。”
“而這一年,在國際局勢快速變化的今天,可能會錯過重要的戰略窗口期。”
“這個責任,”他的聲音幾乎是在耳語,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我們誰都擔不起。”
韓老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拭鏡片,動作緩慢,一下,又一下。
鏡片上的灰塵被擦去,重新變得透明。
他轉過身,看著那臺巨大的反應堆模型。
銀灰色的金屬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峻的光澤,管道縱橫交錯,儀表盤指示燈閃爍,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等待著被喚醒的時刻。
壓力容器上噴著紅色的編號:“ZQ-001”,下面是四個小字:“國之重器”。
良久,韓老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每個人都聽到了。
“你小子……”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有些濕潤,“說話夠狠。專挑痛處戳。”
“不是狠,是實話。”
林默的語氣柔和下來,“韓老,我敬重您,您這一輩子,從美國回來,放棄優渥的生活,一頭扎進大西北,一干就是三十年。您這樣的人,是國家的脊梁。”
他上前一步,聲音更輕了,只有兩人能聽到:“但正因為這樣,我更希望您保重身體,咱們的目標不是今年、明年,是十年,二十年。”
“您得活著,看到核潛艇下水,看到航母編隊成軍,看到咱們的艦隊遠航大洋,看到咱們的海疆再無人敢犯,您得看到那一天,那才是對您最好的回報。”
韓老沉默著,他伸出手,顫抖著撫摸控制臺的邊緣。
實驗室里安靜極了。
幾個博士生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著這邊。
小張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咬了咬嘴唇。
小王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記錄本的頁角。
他們也想勸老師休息,但不敢說,在這個團隊里,韓老是絕對的權威,是精神支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墻上的電子鐘數字跳動:10:47、10:48、10:49……
最后,韓老緩緩點頭。
動作很慢,很沉重,仿佛每個關節都在抗議。
“行。”他說,聲音嘶啞,“我聽你的。”
林默心里一塊石頭落地,但還沒完全放下。
韓老繼續說:“確實有點累了……這幾天腰疼得厲害,晚上睡不好,白天頭暈,醫生開了藥,讓多休息。那就……休息幾天。”
“太好了。”林默由衷地說。
“不過,”韓老話鋒一轉,豎起一根手指,那手指瘦得皮包骨,但指關節粗大,是長期做實驗留下的痕跡。
“我得把今天的數據處理完。這個溫度異常的問題,我得找出原因,寫好分析報告,交代給小張他們。明天,明天下午五點下班,我一定走。”
他看著林默,眼神倔強而認真:“這個你得答應我,科研工作要有始有終,不能扔下半截就走。”
林默看著老人的眼睛,那里面有血絲,有疲憊,但也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他知道,這是底線了。
“一言為定。”林默伸出手。
“一言為定。”韓老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干,皮膚粗糙,有很多老繭。
韓老轉身,重新面向控制臺,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晰有力:“小張,把過去一周的溫度數據全部調出來,我要做趨勢分析。”
“小王,準備對三號回路流量計進行現場校準,用超聲波流量計做比對。小李,檢查一下管道排氣閥,看看有沒有氣堵……”
實驗室重新忙碌起來。
林默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韓老佝僂但堅定的背影,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在日光燈下泛著銀光,看著那些年輕的博士生圍在他身邊,專注地記錄數據。
這個畫面,他會記住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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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七章 國之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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