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位寨主,包括剛才還叫囂著受了羞辱的黑虎,此刻全都雙眼發直,脖子伸得老長。
他們像是一群餓了十天半個月的老狼,死死盯著那香味傳來的方向。
“肉,是絕世好肉!俺老黑這輩子都沒聞過這么香的鹵肉!”黑虎的哈喇子已經順著絡腮胡子流到了胸襟上。
在眾人綠幽幽的目光注視下,一個巨大的、用精鐵打造并涂滿金漆的巨大牢籠被四名鐵甲大漢緩緩推入了大堂正中央。
“難道是用這金絲鐵籠裝的烤全羊?或者是燉全牛?”白老七激動得渾身發抖。
然而,當他們看清那籠子里的絕世佳肴時,所有的幻想瞬間破滅,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荒謬與震驚。
籠子里沒有烤羊,沒有燉牛。
只有一頭體型如同一座小山包、渾身油光水滑、耳朵上還扎著一朵粉紅色大綢花、脖子上掛著金項圈的巨型黑野豬!
這頭野豬正是黑風山的鎮山之寶,無敵大將軍。
它剛剛被人在溫水里洗刷得干干凈凈,那經過十車御用貢品香料和紅薯藤內外腌制發酵的身體,此刻正隨著它每一次慵懶的呼吸,向外噴吐著足以讓人瘋狂的十三香肉氣。
無敵大將軍懶洋洋地趴在籠子里柔軟的錦緞墊子上,它抬起眼皮,用一種看鄉巴佬的輕蔑眼神掃視了一圈這群目瞪口呆的悍匪,然后極其優雅地打了個飽嗝。
呼!
一股濃郁的紅燒蹄髈味兒撲面而來。
“這,這是一頭豬?!這香味竟然是一頭活豬散發出來的?!”黑虎揉了揉眼睛,覺得這世界徹底瘋了。
就在此時,噠噠噠的清脆蹄聲響起。
黑風山的小大王陸茸騎著那頭剛才還在門口裝死訛人的毛驢阿呆,晃晃悠悠地從金絲鐵籠后面轉了出來。
陸茸今日這副打扮,活脫脫就是一個坐在金山上的小地主。她手里拿著一把金算盤,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錢,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里,閃爍著精明掌柜最純粹的光芒。
“各位叔叔伯伯,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陸茸騎在驢背上,用那根禿毛毛筆敲了敲金絲鐵籠的鐵柱,發出清脆的回音。
“此乃我黑風山護山神獸,吃的是皇家御賜的貢品香料,喝的是雪山融化的清泉!它身上的這股香味,那可是能延年益壽、驅邪避兇的仙氣!”
十八位寨主面面相覷,雖然覺得荒謬,但這香味確實做不了假,聞一口都覺得渾身舒坦,肚子里的饞蟲更是翻江倒海地抗議起來。
“既然是神獸,那大王把這神獸推出來,可是要殺了給我們做下酒菜?”白老七擦了擦口水,試探性地問道。
“放肆!”
陸茸小臉一板,怒目圓睜。
“你敢吃本王的大將軍?本王看你是想去江里喂王八!”
陸茸舉起手里的金算盤,在半空中猛地一揮。
“都給本王豎起耳朵聽好了!今日這席面,名喚望豬止饞宴!”
“桌上的窩頭,是給你們填肚子的。這籠子里的豬香,是給你們下飯的!”
“此等雅事,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一口糠菜一口香,保管你們吃出滿漢全席的滋味來!”
十八路反王徹底傻眼了。
吃黑面硬窩頭,聞活豬身上的香味當下飯菜?
這黑風山的人腦子是不是都被這驢給踢過?天下哪有這等欺負人的宴席!
黑虎剛要發作,陸茸卻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這一句話直接將這群悍匪打入了精神崩潰的深淵。
“不過嘛,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自然也沒有白聞的豬香。”
陸茸的小手在算盤上輕輕撥弄,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黑風山規矩!吃飯配豬香,聞氣要給錢!”
“大口深吸一次,十文錢!”
“小口輕嗅一次,五文錢!”
“閉氣不呼吸者,視為對神獸不敬,罰銀五十兩!”
“什么?!”大堂內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驚呼聲。
“呼吸還要給錢?你這小丫頭是掉進錢眼兒里了吧!”一個滿臉刀疤的寨主忍不住怒吼。
“就是!老子偏不給!老子就不信,你還能把這氣給管住咯!”
陸茸冷笑一聲,小木刀一指大堂兩側的鐵甲猛男。
“陸大將軍!給本王盯緊了!誰要是敢偷吸,或者是偷偷咽口水,都給本王記在賬上!離寨之時,一并結算!少一個銅板,就拔他一顆牙!”
陸驍聽到軍令,身子站得筆直,但那只手依然保持著蘭花指的姿勢。
他從懷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冊,眼神中雖然透著生無可戀,但監督的架勢卻是殺氣騰騰。
“諾!”三千鐵甲軍齊聲應答,那聲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直落。
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對于這十八路綠林好漢來說,簡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極致折磨。
那豬身上的御膳香味,就像是有生命的小妖精,無孔不入地往他們的鼻子里鉆。
他們餓著肚子,手里捧著那比石頭還硬的黑面窩頭,想要咬一口,必須得張嘴。可一開口,那股濃郁的紅燒肉味就順著喉嚨灌了進去。
吸溜……
白老七實在沒忍住,在啃窩頭的時候,狠狠地深吸了一大口那帶著桂皮香氣的空氣。
他臉上瞬間露出了飄飄欲仙的迷醉神情,連手里那難咽的窩頭都覺得有了幾分肉味。
咔噠!
一聲清脆的算盤珠子聲響起。
陸茸坐在阿呆背上,小手一撥,大聲宣告:“白龍幫主白老七,偷吸一大口!此乃皇家絕密香料氣味,十文錢!記下!”
陸驍面無表情地用毛筆在名冊上畫了一道。
白老七嚇得一激靈,趕緊捂住鼻子,憋得老臉通紅。
可人哪能不呼吸?
更何況是在這滿室生香、饞蟲造反的絕境之中!
呼哧!呼哧!
黑虎本來就脾氣暴躁,此刻被這香味勾引得雙眼通紅。
他一咬牙,心想反正已經交了那么多錢,也不差這幾文了,干脆放開鼻子,猛吸了兩大口,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窩頭。
咔噠!咔噠!
陸茸的算盤打得飛快,小臉興奮得發紅。
“黑虎寨主,深吸兩口!二十文!記下!”
“青云嶺主,偷偷咽口水三次,雖然沒深吸,但享受了余味,十五文!記下!”
“那個光頭的!你敢把鼻子湊到籠子邊上去聞?這是上賓距離!一次一百文!陸二哥,給他記上!”
大堂內,悲憤的咀嚼聲、痛苦的憋氣聲、以及算盤那催命般的咔噠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荒誕至極的交響樂。
十八位曾經在刀光劍影中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悍匪,此刻一邊流著屈辱的淚水,一邊啃著喇嗓子的粗糠窩頭,一邊還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已的呼吸頻率,生怕一口氣喘大了就傾家蕩產。
他們看著籠子里那頭睡得四仰八叉、還在不斷散發著迷人肉香的野豬,心中同時升起了一個無比悲涼的念頭:
這世道真的變了。
做土匪搶劫,竟然還不如一頭豬散發出來的屁值錢!這黑風山,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吃人魔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