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書朗放下書,從矮榻上站起來,挺直了有些單薄的背脊,看著趙穎,用清晰但語速緩慢、努力保持平穩的中文回答:
“謝謝阿姨關心,曼谷很暖和,姑姑怕我熱,房間里一直有冷氣。泰國菜很好吃,姑姑還特意讓廚房做適合我口味的。”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趙穎探究的眼神:
“姑父、姑姑、哥哥弟弟們對我都很好,這里就是我的家。”
他沒有直接回答“想不想以前的家人”這個尖銳的問題,而是明確表達了對現在“家”的歸屬,并且有意無意地抬出了陸晴和樊鎮的態度。
陸晴眼底掠過一絲贊許和心疼,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
趙穎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零點幾秒,隨即又更加燦爛地綻開,只是那笑意并未抵達眼底: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小朋友真會說話,看來是真的很適應了。”
就在這時,樊瑜用力抽回了被趙穎握著的手。
兩步跨到游書朗身邊,幾乎是半擋在他前面,帶著孩子氣的、毫不掩飾的怒氣,用中文沖趙穎說道:
“媽媽!你別問書朗這種奇怪的問題!書朗現在是我的弟弟!我們都喜歡他!這里就是他的家!”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臉頰微微發紅,眼神里充滿了保護欲和對母親話語的不滿。
趙穎臉上的笑容終于有些掛不住了。
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和難堪,但很快又被她強壓下去。
她干笑兩聲,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呵呵,瑜兒真是越來越懂事了,都知道護著弟弟了。晴姐教得好。”
陸晴放下茶杯,笑容重新回到臉上,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量:
“孩子們感情好,是好事,書朗這孩子,懂事,也重情義,我們都很喜歡他。”
她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帶過,轉而問道:“妹妹這次來,打算住幾天?我讓管家把客房收拾出來。”
“不了不了,我晚上還有個局,坐坐就走,主要是想看看瑜兒。”
趙穎擺擺手,目光在樊瑜和游書朗之間掃了掃,又恢復了那副笑語嫣然的模樣。
送走趙穎,客廳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濃烈的香水味,以及某種微妙的緊張感,像看不見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
游書朗安靜地坐回矮榻上,重新拿起那本泰語書。
他能感覺到之前趙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雖然不再那么直接,卻依然如芒在背。
這位“阿姨”是樊瑜哥的親媽媽,但他們之間的氣氛好奇怪。
她好像……不喜歡我留在這里。
是因為我占了樊瑜哥的關注?
還是覺得我是個來路不明的外人?
樊瑜哥剛才……居然那樣護著我。
他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流,夾雜著對樊瑜的感激。
但也有一絲隱憂,像細小的藤蔓,悄悄纏上來。
必須更小心,更努力。
不能給真正對他好的姑姑惹麻煩。
樊瑜則氣鼓鼓地坐回地毯上,用力拼著樂高,把零件弄得嘩嘩響。
媽媽總是這樣!每次來都要說些讓人不舒服的話,好像非要證明點什么似的。
書朗明明那么好,那么安靜,從來不惹事,還愿意聽他那些幼稚的嘮叨。
為什么要那樣試探他?
書朗是我帶回來的弟弟。
是我說要保護的人。
樊瑜心里憋著一股氣,又有點委屈。
那種夾在生母和實際撫養人之間的別扭感再次涌了上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
陸晴走回來,看到游書朗安靜看書、樊瑜悶頭玩玩具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走到游書朗身邊坐下,柔聲用中文問:
“書朗,沒被嚇到吧?”
游書朗搖搖頭,抬起眼睛看她。
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絲努力掩飾的困惑和不安。
“沒有,姑姑。”
“趙姨她……說話有時候比較直接,但沒有惡意,你別往心里去。”
陸晴摸摸他的頭,掌心溫暖,“你剛才回答得很好。”
“嗯。”游書朗點點頭,沒再多說。
但他心里清楚:那位趙姨,并非沒有惡意。
至少,對他這個突然出現的“外人”,充滿了審視和隱約的排斥。
樊瑜這時抬起頭,看向陸晴,又看看游書朗,突然用中文很認真地說:
“陸姨,書朗是我弟弟,永遠都是。誰都不能欺負他,我媽媽也不行。”
陸晴微微一怔。
看著樊瑜那雙尚顯稚嫩卻異常認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陣暖流,又夾雜著些許酸楚。
她溫柔地笑了:“嗯,瑜兒說得對。書朗是我們家的人,誰也不能欺負。”
陽光依舊從紗簾透進來,照得客廳里昂貴的擺設熠熠生輝。
但那之前彌漫的、屬于家庭的寧靜溫馨,似乎被剛才的插曲攪動,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緩緩沉淀、恢復。
而某些更深的東西,比如孩子心中悄然樹立的保護誓言,比如外來者心中越發清晰的生存警醒。
卻已在這個午后,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