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絲生機,帶著不敢置信的亮光,他伸手就要去拿那張紙。
陸衛東把手收了回去。
“王浩!”他大喝一聲。
王浩的手僵在半空。
陸衛東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你知道一旦簽字,意味著什么嗎?”
“這是征兵調令,不是專門尋找丁佳禾的任務。”
他聲音低沉,卻更重了:
“你懂我的意思嗎?”
王浩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陸衛東知道他在聽,便繼續說下去:
“去了,是去打仗。是去執行任務,是扛槍、流血、去面對隨時可能落下來的炮彈。”
“找她,只是順帶著的一絲希望。”
“可能去了幾個月,你連她的影子都見不到。可能你會在戰場上倒下,而她永遠不知道你來過。”
“你明白嗎?”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雪原上還沒散盡的寒意。
王浩站在那里,沒有說話。
唰——!
紙被他從陸衛東手里搶下來了。
他抬眼看了陸衛東一眼,在上面快速地簽下自已的名字。
隨后,他竟笑了。
王浩笑得很開心,帶著釋然和輕松,那顆調皮的小虎牙又露了出來。
仿佛簽下字之后,他和那個已經失蹤的丁佳禾,通過那張薄薄的紙,又重新建立起了聯系。
可陸衛東看著眼前這位好兄弟,毅然決然地簽下自已的名字,心里酸澀涌上。
“東哥。”
王浩又喊出了二人之間最初的稱謂。
“找到小丁,是老天給的眷顧。”
“找不到小丁,戰死在戰場,是軍人的榮耀。”
王浩收起笑容。
立正——!
敬禮——!
“第39軍區獨立二營三連連長王浩,堅決執行任務!不負使命!”
王浩聲音鏗鏘有力,在蒼茫的雪原中不斷回響。
陸衛東沒有再說勸解的話。
面前的王浩,是為了愛奔赴的愛人,更是義無反顧的軍人。
任何多余的話,都是對王浩這份決心與赤誠的侮辱。
陸衛東雙腳軍靴重重相撞。
“嗒”、立正——!
“唰”、敬禮——!
“去吧。”
“嗯!”
二人最后相視一眼。
隨后轉身,離開。
各自奔赴……
陸衛東搭上陳遠川的車,先一步趕赴軍區。
等到軍區時,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車先在陳遠川家門口停下,然后又把陸衛東送回單元門口。
陸衛東從車里下來,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下意識從小院的縫隙往里瞥了一眼。
全屋的燈都關著。
他腳步一頓,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不信此時葉文熙會在睡覺。以她的性格,以她對丁佳禾的掛念,她絕對會徹夜難眠。
可家里竟一絲光亮都沒有。
不好的預感瞬間涌上來。
陸衛東快步沖到門口,掏出鑰匙,手都有些抖。
門推開,他沒顧上換鞋,直奔臥室。
“文熙!”
沒人應。
臥室里,床品鋪得整整齊齊,一絲褶皺都沒有,根本沒有睡過的痕跡。
他轉身沖進書房、廚房、陽臺,一個個看過去。
沒人。
全都沒人。
他快步回到電話旁,手指按在撥號盤上,頓了一下,然后飛快地撥通了陳遠川家的號碼。
“喂,師長。文熙在你家嗎?”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
“不在?”
陸衛東心里一沉,眉頭擰得更緊。
“她不在家。”
“衛東,你別——”
陳遠川的話才說一半,就被陸衛東掛斷了。
陸衛東快速撥打了葉文熙倉庫場地的電話。
電話響了許久。
沒人接。
他沒再猶豫,摔門而去,尋找葉文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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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多小時前...
“喂?文熙啊。”
張云霞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沙啞得不像她自已。
“咱們得堅強一點啊,小丁可能還活著呢,別放棄希望。”
葉文熙握著聽筒,沒有任何表情。
她聽著那些話,像聽一個很遠的聲音。
“嫂子,我掛了。”
她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咔噠。
聽筒被掛斷。
張云霞握著電話愣在原地。她本身也沒有多余的能量去寬慰葉文熙了。
她們倆,只能各自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噩耗。
葉文熙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隨后,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加快。她重重地深呼吸了幾次,可仍然覺得這個空間讓她喘不過氣。
胸口像壓著什么東西,沉重,悶得慌,哭不出來。
她想出去透透氣。
軀體驅使著她,穿上衣服,關燈,穿鞋。
然后,一步步往外走。
她不知道自已要去哪兒。
她途徑一些場地,那是和丁佳禾拍攝模特照時的地方。
她仿佛看見丁佳禾站在那里,紅著臉說:“我的臉太紅了,你快拍吧,他們都笑話我了。”
她路過醫務所.....
她在這里,丁佳禾給她看病,逗著她說:“我說你倆注意休息啊,你注意點嗓子...”
她路過文體館...
忽然,葉文熙頓住了。
她仿佛看見丁佳禾穿著那條黑色的裙子,從她面前跑過,回頭沖她招手:
“文熙,快來!他邀請我跳舞,快快,教我!”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可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只有風。
突然——!
一股鈍重的、撕裂般的疼痛,從胸口炸裂而出。
葉文熙被這劇痛擊中,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她捂著胸口,劇烈地呼吸。
那疼痛,仿佛要將她整個人撕成兩半。
“額.....啊——!!”
她終于喊了出來,嘶啞的聲音直直地刺進夜色里:
“對不起!!!!”
“對不起.....是我的錯...”葉文熙哭喊著。
葉文熙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嘶喊著,發泄著胸口快要炸開的東西。
是她的錯。
她知道會有戰爭。
她知道那不只是邊境任務,會有生命危險。
她知道她已經是女配了,可能會被劇情殺。
她為什么沒有攔下她?
她應該死死地拽住她,不讓她走。
葉文熙此時給自已判了刑。
這罪名叫:我本可以。
此時,她對自已恨之入骨。
....
正在滿街滿院跑尋找葉文熙的陸衛東,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被風刮過來的。
但他聽出來了,是葉文熙。
他頓了一瞬,然后朝那個方向極速狂奔。
靴子踏在雪地里,濺起一路雪沫。
然后...
他遠遠的看到了那個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他加速朝她跑去。
但忽然間,他頓住了。
就在還有十幾米的地方。
葉文熙像瘋了一樣捶打著自已,兩個拳頭,一下一下砸向地面。
“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的錯,我應該攔下來你..”
“對不起...”
葉文熙像失了魂一般,一遍一遍地重復著那三個字。
這不只是傷心的情緒。
這是自責,這是刻進骨子里的悔恨。
葉文熙為什么這樣?
陸衛東呼吸驟然加快。
“文熙。”他嘗試輕聲呼喚那個名字。
葉文熙渾身一顫,反而將自已縮得更緊。
她覺得自已沒臉去面對這個時代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