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于晴將大包小包的布料和棉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沿，臉上還帶著被丈夫訓(xùn)斥后的委屈，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被呵護(hù)的暖意。
她仔細(xì)地將那些布料展開，用手輕輕撫平上面的褶皺，指尖劃過不同的顏色和質(zhì)地，心里盤算著該怎么裁剪，才能給家里的每個人都做出一身最合體的新衣。
徐秋看著她那副專注又有些心疼錢的復(fù)雜模樣，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今天在巷子里說的話有些重了。
可如果不下猛藥，妻子的這種節(jié)儉到苛待自己的性子，恐怕一輩子都改不過來。
他默默地看著于晴將那些布料和棉花歸置妥當(dāng)，然后突然開口。
“我出去一趟。”
于晴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聞言只是下意識地“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她以為丈夫又是要去碼頭看看船，或是跟村里人商量出海的事，并沒有多問。
徐秋轉(zhuǎn)身出了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夜色漸深，海風(fēng)的呼嘯聲也小了下去。
于晴哄睡了兩個孩子，正坐在油燈下，借著昏黃的光亮，比對著一塊紅色的花布，想象著給女兒徐欣欣做成小棉襖的樣子，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輕輕敲響了。
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于晴心里一緊，這么晚了，會是誰。
她帶著幾分警惕，走到院門口，隔著門縫向外看。
院外站著一個身影，是林豐茂。他正推著一輛板車，車上放著一個用麻布蓋著的，方方正正的大家伙。
于晴連忙打開院門，臉上滿是好奇。
“林大哥，你這是？”
林豐茂看到于晴，立刻露出了熱情的笑容，他一邊將板車推進(jìn)院子，一邊爽朗地開口。
“弟妹，阿秋給你買的好東西。”
他將那東西從板車上卸下來，放在院子中央。徐秋聽到動靜，也從屋里走了出來。
徐秋上前，一把掀開了上面的麻布。
一架嶄新的縫紉機(jī)，出現(xiàn)在于晴眼前。
黑色的機(jī)頭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機(jī)身上金色的花紋和商標(biāo)顯得格外氣派，踏板和機(jī)架都透著結(jié)實的質(zhì)感。
于晴整個人都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縫紉機(jī)，又猛地轉(zhuǎn)頭看向徐秋。
她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驚喜，而是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這東西，得花多少錢。
“阿秋早就跟我說好了，說弟妹你手巧，家里添丁進(jìn)口，做衣服的地方多，總?cè)ム従蛹医璨环奖悖纱嗑妥约嘿I一臺。”
林豐茂笑著解釋道，語氣里滿是熟絡(luò)。
徐秋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向林豐茂。
“多少錢？”
“機(jī)器一百一十塊，這是秋哥你特意要的兩塊新花布，還有五斤最好的棉花，我給你湊了個整，十五塊。”
林豐茂從口袋里掏出用紙包好的布料和棉花，遞了過來。
“這縫紉機(jī)還是我托關(guān)系弄來的，市面上一百三都打不住，這價格絕對是給秋哥你的兄弟價。”
徐秋知道林豐茂說的是實話，這種緊俏貨，這個價格確實是便宜了。
林豐茂這種人精，做的是走私的買賣，賺的都是大利，自然不屑于在這種小地方占便宜。
徐秋心里有了數(shù)，他也不客氣，想著以后出海得了什么稀罕的好東西，分他一些就是了。
他轉(zhuǎn)頭看向于晴，語氣平靜地說道。
“給錢吧。”
于晴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一百二十五塊。
白天買布料棉花已經(jīng)花了不少，現(xiàn)在又是一百多塊錢砸了出去。
家里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diǎn)錢，一下子就去了一大半。
一股怒火從心底直沖頭頂，她的手都在發(fā)抖，嘴唇哆嗦著，幾乎就要當(dāng)場發(fā)作。
可林豐茂這個外人還站在這里，滿臉笑容地看著他們。
于晴死死咬著嘴唇，把所有的怒氣和質(zhì)問都咽了回去。
她不能在外人面前，落了自己男人的面子。
她轉(zhuǎn)身快步走進(jìn)屋里，從床底下那個最隱蔽的角落，摸出了裝著家里全部積蓄的鐵盒子。
打開盒子，她看著里面那疊厚厚的“大團(tuán)結(jié)”，心疼得像刀割一樣。
她仔細(xì)地點(diǎn)了一百二十五塊錢出來，手都在微微顫抖。
走回院子，她將錢遞給林豐茂，全程沒有看徐秋一眼，臉繃得緊緊的。
林豐茂接過錢，高高興興地點(diǎn)了數(shù)，又跟徐秋客套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
院門被關(guān)上的瞬間，于晴終于忍不住了。
“徐秋，你是不是瘋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你知不知道一百多塊錢是什么概念！我們辛辛苦苦攢了多久才攢下這么點(diǎn)錢，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花了出去！”
徐秋看著她氣得通紅的臉，沒有生氣，反而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溫暖而干燥，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就是知道你舍不得花錢，才給你來這么一記猛藥。”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說服力。
“你看看你，給自己扯塊布都舍不得，對孩子，對爹娘，對這個家里的所有人你都大方，唯獨(dú)對自己這么苛刻。”
“還有，我們總?cè)e人家借縫紉機(jī)，你以為我看不見她們那副臉色嗎？嘴上說著沒事，那眼神里的不耐煩都快溢出來了。我們不欠她的，憑什么要看她的臉色過日子？”
徐秋的話，像一把錘子，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于晴的心上。
她何嘗不知道看人臉色的滋味。
每次去借縫紉機(jī)，都要陪著小心，說盡好話，用完了還要趕緊送回去，生怕耽誤了人家使用。
那種寄人籬下的感覺，讓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心里的怒火，在徐秋這番話語下，不知不覺就熄滅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酸漲漲的感動。
可她還是心疼錢，那可是一百多塊錢啊。
“可是，這也太貴了……”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濃濃的委屈。
徐秋將她攬進(jìn)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
“錢沒了，我再去掙。只要我還能出海，這錢很快就能掙回來。”
他低頭，在于晴的耳邊輕聲說道。
“再說了，咱們的第三個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到時候要做多少小衣服小被子。有了自己的縫紉機(jī)，你想什么時候做就什么時候做，多方便。”
于晴靠在丈夫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心里最后那點(diǎn)怨氣也煙消云散了。
是啊，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她和孩子們。
她吸了吸鼻子，從他懷里掙脫出來，臉上還掛著淚珠，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yáng)。
她走到那架嶄新的縫紉機(jī)前，伸出手，有些遲疑，又有些歡喜地，輕輕撫摸著那冰涼光滑的機(j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