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白天,沈青云依舊帶著人在沈城調研。
到了晚上的時候,夜幕再次籠罩這座城市,相較于昨天晚上,今夜的金樽娛樂街更添了幾分紙醉金迷的躁動。
晚上八點,沈青云一行人依舊身著便裝,從省委招待所側門悄然出發,坐著唐曉舟今天租來的一臺出租車,避開了可能被盯梢的風險,再次奔赴這條藏污納垢的街巷。
經過昨天的暗訪鋪墊,今天幾人目標更明確,神色也愈發沉穩,帶著既定的觀察任務與隱秘的取證目的。
沈青云靠在出租車后座,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腦海中復盤著昨日收集的線索:公車私用的公職人員、按摩師傅口中的黑惡勢力、鄰桌閑談里的暴力事件,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早已拼湊出一張龐大的利益網。
他轉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語氣低沉地對身旁的唐曉舟說道:“今天重點盯緊盛世華庭,留意里面是否有明確的賭場、賣淫嫖娼等違法活動痕跡,再核實一下昨日記下的公職人員車輛是否重復出現。”
“明白,沈組長。”
唐曉舟點頭應道,手中緊握著微型錄像機,緩緩說道:“王鵬已經提前去盛世華庭附近蹲點,確認了門口值守的還是昨日那批壯漢,而且今晚進出的公務用車比昨晚更多,其中幾輛車牌號昨天也見過,顯然是常客。”
一旁的趙剛補充道:“我們已經備好隱蔽式錄音錄像設備,一旦掌握實質證據,立刻同步記錄。”
出租車在距離盛世華庭百米外的街角停下,幾人陸續下車,裝作互不相識的路人,分散著朝目標區域靠近。
今夜的盛世華庭門口更顯熱鬧,身著黑色西裝、紋著夸張紋身的壯漢比昨日多了兩人,眼神如鷹隼般掃視著來往人群,對進出會所的賓客卻格外恭敬,尤其是對那些從公務用車上下來的男子,更是彎腰引路,姿態諂媚。
沈青云混在人群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停車場,果然如唐曉舟所說,幾輛印著政府、國企標識的公務用車赫然在列,車牌號與昨日記錄的完全吻合,甚至還有一輛警車停在角落,車旁兩名身著警服的男子正與會所門口的壯漢談笑風生,手中夾著香煙,神情愜意,全然沒有執法人員的嚴謹。
看到這一幕,沈青云的眼神瞬間冷了幾分,心中的怒火悄然升騰。
昨天他尚且還存有一絲僥幸,認為或許只是個別公職人員頂風違紀,今日所見卻足以證明,這并非個例,而是有執法人員公然為黑惡勢力站臺,形成了明目張膽的保護傘。
他微微側身,對身后的王鵬使了個眼色,王鵬立刻心領神會,裝作拍照留念,悄悄用隱藏相機拍下了警車與壯漢談笑的畫面。
幾個人沿著娛樂街緩緩巡查,沿途景象與昨日如出一轍:鉑悅酒店門口依舊有公務用車往來,KTV里傳出震耳欲聾的音樂,夾雜著男女的嬉笑聲與劃拳聲;街角的暗巷里,不時有穿著暴露的女子與男子低聲搭訕,達成交易后便匆匆走進旁邊的小旅館。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一家不起眼的棋牌室門口,有壯漢公然招攬路人,語氣曖昧地說道:“老板,里面有好東西,刺激得很,絕對安全。”
沈青云示意幾人停下腳步,假裝猶豫要不要進去,暗中留意棋牌室的動靜。
片刻之后,一名男子從里面出來,臉上滿是賭徒的亢奮與疲憊,手中攥著幾張鈔票,嘴里嘟囔著“再來一把”,被門口的壯漢笑著推了回去。
很明顯,這家看似普通的棋牌室,實則是一家隱蔽賭場。
“沈組長,要不要進去取證?”
唐曉舟壓低聲音問道,手中的微型錄像機已經準備就緒。
沈青云搖了搖頭,語氣沉穩地說道:“不急,先摸清整體情況,重點還是盛世華庭。這些小賭場只是冰山一角,盛世華庭才是核心據點,拿下它才能撕開更大的口子。”
幾人繼續前行,繞到盛世華庭后側的一條小巷,這里相對僻靜,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墻角堆放著廢棄的雜物,散發著淡淡的霉味。
趙剛憑借多年的刑偵經驗,很快發現了一處隱蔽的側門,側門旁有兩名壯漢值守,時不時有打扮妖嬈的女子從側門進出,神色慌張,與會所正門的光鮮形成鮮明對比。
“沈組長,這側門應該是專門用于賣淫嫖娼活動的通道。”
趙剛低聲分析道:“正門接待明面上的賓客,側門處理這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分工很明確。”沈青云湊近觀察了片刻,果然看到有男子跟著女子從側門進入,門口的壯漢只是象征性地打量了一眼,便放行通過,顯然對這種交易習以為常。
為了獲取更直接的證據,沈青云讓唐曉舟留在巷口望風,自己則與趙剛、王鵬借著雜物的遮擋,悄悄靠近側門。
透過門縫,能清晰聽到里面傳來的曖昧聲響與女子的嬉笑,還能隱約看到大廳內擺放著多張賭桌,賭徒們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場面混亂不堪。
趙剛趁機用隱蔽相機拍下了門縫內的場景,王鵬則打開錄音筆,記錄下里面的聲音。
幾個人停留了大約十分鐘,收集到足夠的初步證據后,便悄悄撤離,與唐曉舟匯合,朝著街面走去。
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娛樂街的喧囂依舊未減,霓虹燈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仿佛在映照這條街巷的罪惡與荒誕。
“情況已經摸清,盛世華庭內確實存在賭場和賣淫嫖娼活動,而且規模不小,背后的保護傘也很明顯。”
沈青云站在街角的陰影處,語氣冰冷地說道:“現在我們報警,看看沈城的警方到底會不會出警。”
唐曉舟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明白過來沈青云的用意,這既是對警方是否存在不作為的試探,也是對黑惡勢力保護傘的直接觸碰。
他提醒道:“沈組長,要不要隱藏身份?直接報警可能會打草驚蛇。”
沈青云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不用隱藏,就以普通群眾的身份舉報,我倒要看看,他們敢公然無視群眾舉報到什么程度。”
說完,沈青云拿出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
電話接通后,接線員的聲音帶著幾分敷衍:“喂,報警中心,請問有什么事?”
沈青云語氣平靜卻清晰地說道:“我要舉報沈城金樽娛樂街的盛世華庭會所,里面存在大規模的賭場和賣淫嫖娼活動,你們趕緊派人過來查處。”
接線員聞言,語氣頓了一下,隨即問道:“請問你具體在什么位置?有沒有確切證據?”
沈青云說道:“我就在盛世華庭附近,證據確鑿,你們過來一看便知。請盡快出警,不要延誤。”
接線員敷衍地應道:“好的,我們知道了,會安排民警過去處理,請你保持電話暢通。”
說完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沈青云收起手機,對幾人說道:“我們就在這附近等,看看他們多久能到。”
幾人走到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裝作購物的樣子,目光始終盯著盛世華庭的方向,同時留意著周圍是否有警車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便利店的時鐘滴答作響,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盛世華庭內的喧囂也絲毫沒有減弱,門口的壯漢依舊悠閑地站著,沒有任何異常動靜。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約定的時間早已過去,街道上依舊沒有出現警車的身影,甚至連巡邏民警都未曾路過。
王鵬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低聲說道:“沈組長,看來他們根本沒打算出警,要么是接線員沒上報,要么是上報后被壓下來了,這里面的水太深了。”
趙剛也附和道:“大概率是被保護傘壓下來了,盛世華庭的老板既然能黑白兩道通吃,肯定在公安局有人,接到舉報后直接壓下,再正常不過。”
沈青云靠在便利店的玻璃門上,指尖緊握,指節泛白,周身散發出冰冷的氣息。
他早已預料到可能會出現不作為的情況,卻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明目張膽,全然無視群眾的合法舉報,無視黨紀國法。
這不僅是對執法公信力的踐踏,更是對黑惡勢力的公然縱容。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再次拿出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
這一次,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嚴肅:“我三十分鐘前已經舉報過盛世華庭存在賭場和賣淫嫖娼活動,至今沒有民警出警,你們到底管不管?如果你們再不派人過來,我會直接向省公安廳、向中央督導組舉報你們不作為!”
電話那頭的接線員明顯慌了,語氣也變得恭敬了幾分:“先生您好,實在抱歉,可能是民警正在路上,交通擁堵耽誤了時間,我們再催一下,馬上就到,馬上就到。”
沈青云冷聲道:“我再等五分鐘,五分鐘后還見不到民警,后果自負。”
說完之后,便掛斷了電話。
唐曉舟擔憂地說道:“沈組長,您剛才提到了中央督導組,會不會暴露身份?”
沈青云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地說道:“就算暴露也無妨,我就是要給他們施壓,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大的膽子。而且,從剛才接線員的反應來看,他們顯然怕了,這說明他們心里有鬼。”
果然,五分鐘不到,沈青云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未知號碼,沈青云示意幾人安靜,按下了接聽鍵,沒有先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恭敬:“您好,請問是剛才舉報盛世華庭的先生嗎?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想請問您現在在什么位置?我們已經派人過去了,想和您對接一下具體情況。”
沈青云心中冷笑,對方果然不是真心想查處,而是想通過定位找到舉報人的身份,要么施壓封口,要么進行報復。
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只是沉默了兩秒,便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將這個未知號碼拉黑。
“沈組長,他們這是想找您的位置。”
趙剛立刻反應過來,語氣凝重地說道:“要不要我們先離開這里?萬一他們派人過來搜捕,我們會有危險。”
沈青云點了點頭,語氣沉穩地說道:“走,回招待所。這里的情況已經摸清了,再留在這里也沒有意義,反而容易暴露。”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這種情況下,他沒必要冒險。
幾個人立刻快步走向街角,攔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快速上車。
沈青云上車后,特意叮囑司機:“師傅,麻煩開快一點,往省委招待所方向走,不要停留。”司機師傅看出幾人神色異常,不敢多問,立刻踩下油門,車輛飛速駛離了金樽娛樂街。
至于之前租來的那臺車,沈青云讓唐曉舟給車主打了個電話,微信轉錢,讓車主自己取車。
出租車內一片寂靜,幾人都沒有說話。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腦海中不斷回響著剛才的經歷:兩次報警、警方不作為、神秘來電試探,這些細節無一不在印證,沈城公安系統內部存在嚴重的腐敗問題,與黑惡勢力、保守派勢力相互勾結,形成了一張嚴密的保護網。
他想起昨日肖萬山說的話,保守派勢力盤根錯節,把持基層要害崗位,如今看來,這種把持早已滲透到了執法部門,甚至形成了“官黑勾結”的惡性生態。
如果不能徹底清除公安系統內的害群之馬,那么后續的整治工作將舉步維艱,甚至會面臨更大的風險。
出租車在夜色中疾馳,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霓虹燈光在沈青云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映照出他凝重而堅定的神情。
他知道,接下來的行動必然充滿兇險,黑惡勢力及其保護傘絕不會輕易束手就擒,很可能會狗急跳墻,采取各種手段阻撓、反撲。但他已然沒有退路,也絲毫不會退縮。
從星光機械廠的職工安置糾紛,到金樽娛樂街的黑惡勢力與腐敗勾結,遼東基層的問題遠比他想象的更嚴重、更復雜。
但越是如此,他越要堅定整治的決心。
中央派他前來督導,不是為了走過場,而是為了徹底清除這些基層毒瘤,還遼東百姓一個清朗的生活環境,還基層治理一片干凈的土壤。
………………
四十分鐘后,出租車抵達省委招待所側門。
幾人悄悄下車,避開工作人員的視線,快速回到了沈青云的房間。
剛一進門,唐曉舟便立刻開始整理今日收集的證據,趙剛和王鵬則守在門口,警惕著可能出現的異常情況。
“沈組長,我們收集到的證據已經足夠證明盛世華庭存在違法活動,也能證明警方不作為,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
唐曉舟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輕聲問道。
沈青云睜開眼睛,眼神中迸發出堅定的光芒,語氣冰冷地說道:“證據整理好,明天一早,聯系肖書記,召開專題會議,聯合省紀委、省公安廳,直接對盛世華庭展開突襲查處,同時徹查市公安局內部的保護傘。”
唐曉舟有些擔憂地說道:“沈組長,市公安局內部有保護傘,我們聯系省公安廳,會不會走漏風聲?畢竟省廳和市局聯系密切。”
沈青云搖搖頭說道:“肖書記在省委多年,必然有可靠的人手,我們讓肖書記協調省公安廳的核心力量,避開可能被滲透的部門,采取突然行動,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另外,把今天收集到的證據,包括公車照片、賭場和賣淫活動的錄音錄像、警方不作為的通話記錄,全部整理成冊,一方面交給紀檢小組,核查涉事公職人員的身份;另一方面交給省公安廳,作為查處盛世華庭和內部保護傘的關鍵證據。”
說完這番話,沈青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微涼的晚風撲面而來,吹散了心中的燥熱。
夜空深邃,繁星點點,與金樽娛樂街的紙醉金迷形成鮮明對比。
他望著窗外靜謐的庭院,心中已然做好了部署:明日,便是對遼東黑惡勢力與腐敗保護傘展開雷霆一擊的時刻。
盛世華庭,將是這場整治行動的第一個突破口,而沈城公安系統的腐敗問題,也將隨之被徹底揭開。
想到這里,他轉身走到桌前,看著唐曉舟整理好的一疊證據,拿起那張警察與保鏢談笑的照片,眼神愈發銳利。
這場硬仗,他必須贏,不僅要贏,還要贏得徹底,要讓所有潛藏在黑暗中的罪惡無所遁形,要讓遼東的基層政治生態,在這場雷霆整治中重獲新生。
墻上的時鐘已經指向晚上十一點半。
房間內的燈光依舊明亮,唐曉舟還在細致地整理證據,沈青云坐在桌前,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盛世華庭、市公安局保護傘、公職人員違規”幾個關鍵詞,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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