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透了,遠近的車馬聲都稀少了很多。
院子里漸漸地安靜下來,門外的空場上,一個行人都沒有。
整個空間忽然安靜得有點嚇人,連我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我不自覺地有點緊張,不知道許先生要單獨跟我說什么,但許先生要跟我說的事,肯定關系重大。
許先生看著我,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在我即將頂不住心里壓力,要開口說話時,許先生先說話了。他著急要回房間應酬客人吧。
許先生說:“紅姐,我以前跟沒跟你說過,家里的事兒,不要跟外人說?”
我愣怔了一下,家里最近也沒有什么隱秘的事,我也沒有機會找個外人嘮嗑。
我搖搖頭:“我沒跟外人說什么——”
話音未落,許先生粗暴地打斷我:“你要是沒跟外人說什么,我能找你談話嗎?”
我愕然。
許先生接著說:“你要時刻記著,你跟誰是一伙的。你是我雇來的保姆。在我和小娟之間,你跟我是一伙的,我們要一起哄著小娟,瞞著小娟,就像昨天的磨刀石,不能讓小娟知道的,你就替我藏好。”
我猶豫了一下,想說什么,但我還沒等說,許先生又說:“在我和我媽之間,你跟我是一伙的,我們要一起哄著老媽。就像翠花表姐來借錢,還用我查看監控嗎?你應該主動告訴我,表姐把老媽的錢忽悠走了。”
許先生這話信息量大,我腦子短路,沒弄明白他什么意思。
許先生繼續說:“在保姆里,你跟我是一伙的,我們要協同作戰,一起管理好小霞和蘇平。就像這次我在你的手機里安裝監控,檢查小霞的工作。”
這句話,我聽明白了,他是說,我是他的狗腿子。
許先生說:“在我和大哥家之間,你跟我是一伙的。在我家公司和外人之間,你跟我家公司是一伙的。”
我算是聽明白了,在許先生和別人之間,我永遠要跟許先生站在統一戰線,永遠跟他保持一致,永遠向他孝忠。
有點知道,許先生找我談話,是要談什么了。
果然,許先生這回不兜圈子,直截了當:“我讓你看著點小霞的事情,你怎么跟老沈說了?”
是啊,我為什么要跟老沈說?
情到深處,自然是無話不談。
我又不是專業間諜,做不到這邊跟老沈好,那邊說話的時候,還要想著什么能跟老沈說,什么不能跟他說。一高興,無所顧忌,什么都說了。
許先生見我沒說話,他放緩了語氣:“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要知道,老沈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沒敢抬眼去看許先生,他現在肯定是氣急敗壞。
他的眼睛盯在我的臉上,我感覺臉上火燒火燎的,好像他用燒紅的鐵棍子在我臉上出溜一樣。
許先生一提到老沈,就生氣:“老沈太能裝犢子!你在我家干這么久了,你還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咱家里有點啥事,你但凡跟他說,他就賤賤地跟大哥匯報。”
這種事情,去年有過好幾次。
我怎么不長記性,又跟老沈說呢?我也后悔。
許先生說:“有些事情你懂,我大哥不懂,我怎么解釋,他都不懂。”
我不明白許先生說的什么懂不懂的,我只能不懂裝懂,再也不敢發問。
許先生說:“育兒嫂和我女兒住在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既是育兒嫂工作的地方,也是她休息的地方。在育兒嫂工作的地方安裝監控沒問題,但在育兒嫂休息的地方安裝監控,是不行的,可是——”
許先生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院子里好像有動靜,但院子里沒有燈,屋子里燈光璀璨,反倒映射得院子里黑漆漆的。
許先生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育兒嫂的工作是特殊的,她工作和休息在一個地方。家里有寶寶,誰放心把孩子交給一個陌生人?尤其這個孩子不會說話,不會跑跳。
“育兒嫂和我女兒這個房間里,我們要安裝監控。當時,家政公司給我們明確答復,可以安裝監控,也會跟育兒嫂說清楚,同意的,就去雇主家上戶,不接受這一條,就換人。”
我松了一口氣,之前,我也有過擔心,我每天觀察小霞的工作,是不是有點違法。
但現在許先生這么說,我就放松了,不違法,因為我算是小霞半個上級,我是觀察小霞的工作狀態。
許先生又說:“小霞知道房間里有監控,小霞不知道的,是你的手機里也能看到她。我和小娟每天忙工作,我還有分心的時候,但小娟的工作你是知道的,她一刻也不能分心,我們倆查看監控的時間是有時有晌的。
“你有時間,你又是三個保姆里主事兒的,管著兩個保姆,你正好檢查小霞的工作,這有什么不對呢?
“可老沈這個犢子,卻上綱上線,添油加醋,告訴大哥,大哥不分青紅皂白,沒鼻子沒臉地訓我,這要不是智勇回來,大哥三天都不能開晴。”
我默默地聽著許先生訓話,一句也不敢說。
最后,許先生說:“紅姐,你咋不說話呢?”
我說:“你說得對。是我做得不對。”
許先生說:“我告訴你怎么做,你就聽我的,跟老沈可以相處,可別把腦袋給老沈,什么時候,你都是一個人,不是老沈的影子。”
我被許先生說得我心服口服。只恨沒有一個地縫鉆進去。
許先生又說了一句話:“我說的這些話,你一定要記到心里,別白瞎我的一片心。別像小霞似的,不聽我的,跟老白鬧到今天的這個地步!”
許先生把小霞和我相提并論,讓我心里不舒服。
許先生長嘆一口氣,后背往椅子上靠過去,沉吟了一下,他緩緩地說:“小霞這兩天,沒啥吧?”
我說:“暫時沒發現她有什么事兒。”
許先生說:“行,你回家吧。明天按時上班,繼續看著點小霞。”
我點點頭,起身,下了許先生的車。
外面的風很涼,一下子就把我的衣服用一層冷空氣給罩了起來。
我一路走回家,竟然沒有一點熱乎氣。
我忘記自行車放在許家的院子,一個人悠悠蕩蕩地往家走,走到樓棟里,看到樓棟里別人家的自行車,才想起來:“我的自行車呢?怎么沒看見?”
后來,才恍然大悟,我的車在許家院子里,我忘記騎回來。
這一晚上,我挨了一頓訓,腦子混混沌沌的,好像雞蛋放的時間長,臭了,雞蛋黃散湯,沒有凝固力。
回到家里,真想倒頭就睡,可是大乖撲上來,要我抱,要我喂,要我帶他出去玩。
我一腔的怨氣沖大乖吼了一嗓子:“一邊去,別打擾我!”
大乖委屈地看著我,尾巴也不搖了,傷心地走了,回他自己的窩里。
我后悔,跟一個小狗發火,算什么能耐?
有能耐,就跟惹我生氣的人發火,跟背叛我的人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