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的玻璃已經(jīng)安裝上，被吊車撞開的墻豁子，也被磚頭水泥抹上。
東北12月的天氣，零下30多度，要是玻璃和窟窿沒堵上，在車間里是沒法干活。
靜安上班之后，沒有看到劉艷華。吊車上下來的是曹麗影。
小斌子在守爐呢。靜安也上了操作臺去看爐。“小斌子，劉艷華沒來呀？”
小斌子搖頭：“艷華姐要受處分，我聽他們議論，要扣三個月的工資，廠子還要開大會——”
小斌子的手掌，被爐里的抽油桿燙傷。他攥著勺子吃飯，有點不舒服。
靜安看到了，過意不去，是她看爐的時候，爐火里的抽油桿糾纏到一起的，小斌子幫她糾正了錯誤。
她想，明天買點燙傷膏，送給小斌子。
坐在爐火前看爐，爐里蹦出一個火花，從靜安的眉毛上掠了過去。靜安嚇一跳，忽然感覺肚子動了一下。
隨后，肚子又接連動了幾下。
那天吊車出事，靜安的肚子里就有東西在動，現(xiàn)在又是這樣。
真的是胎兒在動嗎？是胎動嗎？靜安白天在家看了育兒寶典，她已經(jīng)懷孕五個多月，有胎動是正常的。
靜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胎兒的存在，她的身體，正在像發(fā)面的饅頭一樣在鼓起來，在孕育一個生命，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
有點忐忑，但也有驕傲和自豪。
過了一周，李宏偉來上班，右手臂吊在脖子下面。
他觀察爐火里的抽油桿沒什么事，轉(zhuǎn)身要走。忽然，看到小斌子在摳著掌心。
李宏偉抓起小斌子的手：“是不是那天晚上燙的。”
小斌子往回拽手：“沒事，都要好了。”
靜安給小斌子買了一盒燙傷膏，可不太管用。
李宏偉說：“我姥爺家有獾子油去，治燙傷可好使了，我去給你拿點。”
李宏偉伸手撥弄一下小斌子的頭發(fā)：“那天晚上表現(xiàn)不錯。”
小斌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李宏偉轉(zhuǎn)身要走，靜安忽然說：“小哥，你那天晚上可兇了。”
李宏偉一愣：“我有嗎？”
旁邊的小斌子說：“你把我罵了，還踹了大老韓一腳——”
李宏偉皺著眉頭，有點不相信，他自言自語：“我是那樣嗎？”
小斌子和靜安都點頭。
李宏偉有些尷尬：“出事故了，有點著急，現(xiàn)原形了。”他自己打個哈哈。
隔了一會兒，熱處理的另一頭，傳來李宏偉和大老韓、周哥等青工的笑聲。他又去那邊打哈哈湊趣兒。
繞了一圈，李宏偉又回到操作臺，他從兜里掏出一把爆米花遞給靜安，他在爐前盯了一會兒爐。
靜安吃著爆米花。“小哥，劉艷華一直沒來上班——”
李宏偉嘆口氣：“她的事太大——”
靜安不知道，劉艷華白天去找過李宏偉。
劉艷華一直躲在她大姐家里，不敢回家，怕她爸劉師傅揍她。
劉艷華走到李宏偉家的大門口，她沒進(jìn)去，讓胡同里的一個小孩，去李宏偉家捎個話。
李宏偉披著大衣出來，看到劉艷華：“進(jìn)屋吧，外面多冷啊。”
劉艷華低垂著目光，用腳尖踢著地上的一塊雪：“班長，我該咋辦呢？”
李宏偉說：“事情已經(jīng)出了，該咋辦就咋辦，怕也沒用。”
劉艷華抬頭看著李宏偉：“廠子會不會開除我？”
劉艷華沒犯過別的大毛病，李宏偉安慰她：“不會的，不過，吊車可能不讓你開了。”
劉艷華轉(zhuǎn)身走了，李宏偉沖她背影喊：“你得上班去，不能躲著，聽見沒有？”
劉艷華不說話，噌噌地在前面走，走到胡同口，眼角淌下兩滴淚水。
她躲在墻角，回頭向李宏偉家大門口張望，披著大衣的李宏偉已經(jīng)不見了，只有空洞洞的敞開的大門。
王主任白天上班。熱處理三班倒，王主任晚上是不跟班的。自從熱處理前天出了事故，王主任晚上就開始到辦公室值班。
李宏偉這天來上班，邁進(jìn)廠子大門，就看到小白樓上亮著一盞燈，他知道那是王主任辦公室的燈光。
這次的事故對王主任不利。李宏偉剛要上樓，被看大門的劉師傅叫住。
看大門有兩個師傅，一個白班兒，一個夜班兒。兩個師傅一周一換班兒。
今天夜班兒開大門是劉師傅，是劉艷華的老爸，他看到李宏偉，就沖他招手：“李班長，艷華那事兒，會怎么處理？”
李宏偉搖搖頭：“我剛來上班，還沒見到主任。艷華來沒來上班？”
劉師傅皺眉：“跑她大姐家去了，不敢照我面，我要是見到她，非削她不可，那么好的工作，這下子全完了。”
李宏偉不悅地看著劉師傅：“她也不是故意的，是個意外，劉叔，你盡快把艷華找回來上班，不能躲著，躲著不是辦法。”
劉師傅搖頭嘆氣：“王主任也讓我找她回來上班，可這頭倔驢不聽我的。”
李宏偉沒再說話，往小白樓走去。
王主任正伏案寫檢查，看到李宏偉進(jìn)來：“宏偉，手臂好點沒有？”
李宏偉說：“骨頭接上了，就是需要養(yǎng)個把月。”
王主任有點擔(dān)心地打量李宏偉的手臂：“那你怎么不在家休養(yǎng)呢？”
李宏偉說：“熱處理也不能總讓人帶班兒，再說，我兩條腿沒事，左手也沒事，能拿對講機(jī)——”他向王主任晃動著左手。
王主任想起這個事故，就生氣。“這個劉艷華呀，就給咱們上眼藥，這要是有人員傷亡，那咱們都完了。”
李宏偉試探地問：“主任，廠子會怎么處理她？”
王主任嘆口氣：“廠長說這個周末開全廠大會，我先檢討，劉艷華也做檢討。”
李宏偉說：“她一個女工，還沒結(jié)婚呢，當(dāng)著全廠這么多人，上臺做檢討？她能行嗎？”
王主任生氣地說：“不行咋地？你去替她做檢討啊？事兒是她干的，她不檢討，誰檢討？咱們就偷著樂吧，沒出大事故，沒停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