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屋,大娘已經上炕,大爺坐在炕沿上剛洗完腳,正用抹布擦腳。
兩個老人看到我進去,都一愣。
我把被子放到炕上,又把大爺的被子卷起來,把枕頭放到卷起來的被子上:“大爺,我沈哥要找你嘮嗑。我在這屋睡,陪大娘嘮嗑。”
大爺沒明白過來,還說:“這個小子,搞什么名堂,要嘮嗑,明天嘮吧,都大半夜的了。”
大娘很快就明白過來,她嗔怪地說:“老頭子,你去西屋跟老大睡吧。你們爺倆很長時間沒見面,去吧。”
大爺抱著被子,穿著拖鞋去了西屋。
我和大娘睡在一個炕上。大娘問我:“你能不能睡熱炕?你要是能睡熱炕,你就睡炕頭。”
在我們老家也是如此,炕頭都留給客人睡。
我說:“大娘,我睡這里正好,你睡炕頭吧。”
大娘說:“閨女,你家里都啥人呢?”
我說:“我媽,我爸,他們也都八十多了。”
大娘說:“你媽你爸他們身體好吧?”
我說:“都還行,我媽得過一次腦梗,我爸到省城做過一次手術,他們不如你和我大爺的身體好。”
大娘說:“在農村也不知道保養,就是每天天亮出去干活,哪天都有事兒干,不像你們城里人,你爸媽都是退休的工人,都有退休金吧?”
我笑了,心里不由得想起二姐的話。
二姐曾經擔心,小豪的女友小雅的父母沒有退休金,將來養老問題可能讓小豪有壓力。
大娘問我父母有沒有退休金,是她也有這么方面的擔憂嗎?
我說:“我爸媽都有退休金,每月我就是象征性地孝敬一點小錢,給多了,我媽爸還給退回來。大娘,你和我大爺呢?你們種地沒有退休金吧?”
大娘笑了:“種地的哪來的退休金,就是種點地。”
我說:“你和我大爺這個年齡,能干動地里的活兒嗎?”
大娘說:“現在差不多都是用機器,種完地打了糧食賣了,到年底算賬,我和你大爺手里刨掉吃喝拉撒的拋費,也能剩個五六萬。”
呀,我父母兩人的退休金每月能有六七千元,但一年到頭,可存不上五六萬。
我和大娘拉拉雜雜地聊天。
后來,我想詢問有關老沈前妻的事情,比如鳳琴,比如鳳琴腦筋有問題的爸。
但后來一想,別問了。我要是多住幾天,倒是可以問問。我剛來,就問這些,不太好。
后來,我們說累了,大娘沉沉地進入夢鄉。
我聽到西屋老沈和大爺在聊著什么,大爺的嗓音甕聲甕氣的,說的什么,倒是聽不清。
老沈說話聲音輕,他說話沉穩,說一句,是一句。
窗外很寧靜,只有風刮過去,隱隱地帶點哨音。
偶爾,會聽到誰家的狗低吠,還隱約地聽到嬰兒啼哭,婦人哄勸孩子的聲音。還有,老人抽煙咳嗽的聲音。
鄉村的夜晚,靜得迷人……
一早,耳畔聽到公雞打鳴的聲音。我在一種極其慵懶和幸福的感覺里醒來。
旁邊的炕上空了。大娘呢?
廚房里有動靜,燒水做飯的聲音。
我穿好衣服,把被子疊好。
炕里,擺了一排炕柜。我打開柜子,果然,其中一個柜子里裝著被子。我把大娘的被子褥子也疊好,都放到柜子里。
大娘在廚房撈小米干飯,杰子在灶臺前燒火。
我走進廚房:“杰子,這么早就來了?”
杰子歪頭沖我笑:“不是說你們城里人都睡懶覺嗎?你不睡了?”
我笑了:“昨晚睡得特別好,睡夠了。大娘,你分派我干活吧。”
大娘卻說:“沒有活兒,把昨晚的菜熱一下就可以。”
杰子卻說:“媽,昨晚剩菜別端上來,新炒兩個菜吧,又不是沒有。”
我說:“就昨天那個剩菜吧,我喜歡吃酸菜大骨頭,還有小雞燉蘑菇,太香了,這兩個菜足夠。”
大娘和杰子干活,不用我幫忙。
老沈掃院子,棉襖也沒有穿,只穿著加厚的襯衫。
大爺坐在門前的長條凳上抽煙袋呢。
旁邊有一群小雞小鴨在院子里散步。
我回房間把老沈的棉衣拿出來,讓他披上。
老沈低聲地說:“昨晚睡得好嗎?”
我點點頭:“睡得挺香,熱炕頭多少年沒睡了。”
老沈又低聲地說:“有跟我睡得舒服嗎?”
我笑了,白了他一眼,沒搭理他。熊人!
大娘雖然沒有重新做菜,但小雞燉蘑菇里放了一綹粉條。肯定是老沈弟弟自己漏的粉條。特別好吃。
早飯一人一個雞蛋,一人一個咸鴨蛋。
大家入座后,大娘就把雞蛋磕開,剝掉雞蛋皮,放到我碗里,笑瞇瞇地說:“紅啊,農村小笨雞的雞蛋,可香了。”
我拿起一個雞蛋,剝掉雞蛋皮,放到大娘碗里:“大娘,你也吃。”
大娘一個勁地往我碗里夾菜。還特意用了公筷。
飯后,我和老沈要走了,老沈的弟弟來了。他說一早晨在忙著做豆腐。他拿來幾兜干豆腐遞給我:“嫂子,別瞧不起我的干豆腐,都是手工做的,可軟乎了,可好吃了。”
他又拿了一箱粉條,放到老沈的后備箱里。
要離開鄉村了,真有點戀戀不舍,尤其看到大娘笑瞇瞇地看著我,真的有點不舍。
大娘把我叫到一旁,把一個紅紙包放到我手里:“頭一次到家里,大娘的一點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我怎么能要老人的錢呢?我急忙把紅包往大娘手里塞。杰子走過來:“你就收著吧,這是規矩。”
老沈也過來看,笑著說:“收著吧,是規矩。我媽給你紅包,就說明我媽很相中你,你要是不收,你就沒相中我媽。”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們開車往家趕。回頭,看到村頭的一排楊樹下,兩個老人站在一起,一直往我們車開走的方向望。
我說:“大爺大娘,人挺好。”
老沈說:“你家大叔大嬸也挺好。現在,一切阻礙都沒有了,咱倆就可以放心地過日子。”
我想起要和老沈一起看房子的事,還有老沈要去見大哥:“你先去見大哥吧?”
老沈點點頭:“我先去見大哥,要是不忙,我們中午吃個飯,下午,我就得開車回去了,明天上班不能晚了。”
老沈晚上就回去了?
老沈說:“下周回來咱們再去看房子。”
對于看房子,我不著急。反正有二姐夫在,我的押金沒不了。
老沈送我回家,從后備箱里拿出干豆腐和粉條,替我拎到樓上。老沈沒進屋,直接下樓開車了,他怕大哥等急了。
老沈走時,握著我的手,收緊了一點,輕輕的摩挲了幾下。我笑著打他:“快走吧,大哥等你呢。”
昨晚,是兒子幫我帶大乖散步的。我一進門,小家伙跟我親得不了。我帶他去外面玩。
他跑得可歡實了,一點不像14歲半的狗。他又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