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說起遠嫁,有些惆悵。老夫人想起要遠行的女兒,有些感傷。
大哥忽然說:“媽,還記得鳳子考上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你都當著咱家的親戚說啥的?”
老夫人抿嘴笑了,沒吭聲,眼神欣賞地看著面前端坐的大姐。
大哥拿起一穗苞米,一掰兩半,把手里的一半苞米放到大嫂手邊。
大嫂拿起苞米,用手一個粒一個粒地扒著苞米粒吃。
大嫂是舞蹈老師,常年控制飲食,不會多吃一口主食。
大哥也模仿大嫂的模樣,用手指扒下苞米粒,但他不是一粒一粒地吃,是扒下幾粒,一起送到嘴里吃。他嘴里一邊吃,手里再一邊扒苞米粒。
大哥咽下嘴里的苞米,看看大姐,又看看老夫人,笑著說:“媽,你當年是不是對親戚說,我們鳳子打小就跟鄰居小孩不一樣,懂事,學習從來不用我督促,她就愛學習,放學了也不出去玩,就悶頭在家寫作業,大閨女可讓我省心了。”
大哥給老夫人碗里夾了一塊南瓜:“當年你大閨女可給你長臉了,咋地,現在嫌你大閨女走得遠了?”
老夫人笑了,笑得很可愛,眼神也澄澈起來,她看著大姐:“當年可不是咋地,親戚都可羨慕我了,羨慕我生了個又懂事又學習好的女兒——”
“呦,媽,咋地呀?你就生一個懂事的女兒,另一個女兒就不懂事唄?”
旁邊有個女人的聲音插了進來。
這不是二姐的聲音嗎?
我一回頭,看到二姐一身紅花的裙子,飄飄然地走進院子。她的身后是二姐夫的車,他在門口停車呢。
大姐說:“老妹你咋才來呢?快點坐下吃飯,熱不熱?熱的話,先吃口西瓜。”
老沈站起來,李大嫂也站起來,要回屋給二姐和二姐夫拿凳子。
李大嫂的兒子曉峰對李大嫂說:“媽,你坐著吃飯吧,我回屋拿凳子。”
曉峰很快拿來兩把凳子。
二姐卻不敢坐在凳子上,怕凳子的面不光滑,把裙子扯拉絲了。
二姐夫從后面趕上來,他給二姐拎著包呢,從包里拿出一塊白色的墊子,墊在椅子上,二姐才放心地坐下。
許先生瞥了眼二姐:“你這譜擺得挺大啊,專車司機給你送來,還得給你拿個墊子。”
二姐笑:“你二姐夫今天忙,我打算自己過來,他非要來送大姐,我就等他才來晚了。”
二姐加入的飯局,再感傷的話題,也會被二姐把水攪渾。
這時候,許先生的司機小軍開車回來了,從后備箱抱出一箱啤酒——不,是汽水兒!還是冰鎮的呢!
老沈和小軍啟開幾瓶汽水,拿到桌子上。小軍啟汽水很有意思,他用筷子一別汽水瓶蓋,就聽“砰地”一聲,瓶蓋飛了出去,瓶里的汽水直往外冒。
老沈啟汽水安靜多了,他用手指好像一掰,就把瓶蓋拿掉了。
我偷偷地拿起一個沒啟開的汽水,我摳了兩下瓶蓋,紋絲不動,把我手指蓋兒都摳疼了。
老沈從我手里拿過汽水,手指一用力,瓶蓋就下來了,他把汽水遞給我:“少喝,容易打嗝兒——”
我就喜歡汽水喝多了打嗝兒的那種感覺。
喝著涼哇哇的汽水,感覺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時光。
大家說說笑笑地吃完午飯。
二姐夫跟大哥說著什么工程貸款的事情,大嫂和二姐挎著小筐,去地里摘果子。
二姐讓我也跟去。我不想再去地里,太熱。
許先生說:“紅姐去吧,多摘點菜,農場里的菜好吃,再說是綠色的,安全健康,你再多摘點果子,晚上你拿回家去自己吃。”
大姐忽然說:“大哥,我看咱媽家的菜,都是小紅天天在超市里買菜,既然咱家有農場,不如讓司機天天往家里送一回菜,咱媽吃著也放心。”
許先生在旁邊說:“不用天天送,兩天三天送一回也行。”
曉峰說:“二叔,那我去送吧,每天往公司送菜,我再往你家拐一下。”
大哥看了一眼旁邊的老沈:“曉峰一天家里外面忙活,怪累的,讓你沈叔送吧,我要是不出門,你沈叔有時間。”
老沈說:“那我天天送吧。”
許先生說:“那麻煩沈哥了,隔一天送也行,吃不了那么多。”
大哥忽然開了一句玩笑:“小沈去送菜,麻煩嗎?”
老沈有些不好意思笑笑,沒說話。
許先生看我一眼:“對,不麻煩,還順路辦點自己的私事——”
大家都笑起來。
我趕緊站起來,挎著小筐,跟在大嫂和二姐的身后下了菜地。
我又摘了一些黃瓜、茄子。
大嫂和二姐進了地里,沒有摘蔬菜,她們倆就摘果子。兩人一邊走,一邊聊天。
大嫂說:“梅子,這個周末,咱們是不是也去大安一趟?”
二姐說:“去看看小娟的弟弟。”
我走開一些,免得打擾兩人聊天。
過了一會兒,我們又走得近了,我聽見大嫂說:“小娟那么孝順,對咱媽都這么好,對自己的爸媽更不會差了。梅子,你的意思是,小娟父母以后可能會搬到白城來?”
二姐嘴一撇:“不是可能啊,我看是一定——”
大嫂說:“來也行,省得小娟兩頭跑。”
二姐說:“行啥呀?小娟他媽事兒可多呀?她要是來媽家串門,我都不愿意回去。她看啥都不順眼,誰的閑事都管,我去的話她還問我,你咋不上班呢?你說我上不上班,跟她有啥關系——”
我在菜地里又捧了兩個南瓜,趕緊打道回府。
天真是曬死人呢,地面的土都是滾熱的。
農場里的那只黑背,跟老沈玩了一會兒,就沿著田埂來找我。
我其實怕狗,但是養了大乖之后,對小狗有種別樣的親近。
狗是個有意思的動物,他們知道誰喜歡他,誰不喜歡他。他知道我喜歡他,就往我跟前走。
我摘了一筐蔬菜往小院里走,黑背就在我身旁顛顛地跑。這只狗是年輕的,不到4歲呢。我家的大乖大他10歲。
大嫂和二姐摘完果子,眾人就從農場出來,坐車回家。
到了許家,我把蔬菜一樣樣地放到冰箱里,南瓜角瓜就放到通風的窗臺上。
我摘的一兜水果,老夫人給我放到門口,讓我晚上記得拿回家去。
大家都曬出了一身汗,大姐在老夫人的臥室里,她跟老夫人一起沖澡,二姐也來了,到衛生間去沖了個澡。
我也沖個澡。
許先生回房間沖澡,之后在樓上睡了午覺,這天午后,他沒有下樓到客廳睡。
我在保姆房也睡了一覺。醒來之后,聽到二姐和大姐在廚房說話。
我連忙來到廚房,看到姐倆在做飯呢。
我說:“大姐,二姐,我來吧。”
大姐說:“就是熬點粥,我喝一碗粥,一會兒就上火車。”
大姐熬了小米粥,我又做了幾個涼拌菜,這天晚上,大家吃得比較清淡。
剛吃完飯,門口停下一輛出租車,車門打開,小妙提著皮箱走下來。
分別在即,老夫人有些傷感。
大姐說:“媽,不忙的話,我一兩個月回來一趟,陪你住兩天。”
夏日的傍晚,太陽依然火辣辣的,小軍開車,許先生送大姐和小妙去火車站。
二姐也回家了,剩下老夫人一個人,她拄著助步器,站在院門口,一直往小軍開車走的方向望著。
太陽的余暉把老夫人花白的頭發染上了一層金黃色。她變成了歲月風景里的一張剪紙……